章德想了想:「可以,我帶五十個騎兵,明早就動身。」
曹錫彤道:「人不要多,帶多了目標大。」
「你到了那邊,不要靠近港口,在能看到港口的山坡上停一停,讓莫臥兒人遠遠看見你們的旗子就行,然後就撤回來。」
章德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老曹,萬一莫臥兒人看見咱們的旗子就追出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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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錫彤道:「追出來你就跑,不要跟他們交火。」
「咱們要的是讓他們知道有人盯著他們,不是要跟他們打一場。」
章德咧嘴笑了一下,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拂曉,章德帶著五十個騎兵出了古德洛爾西門,沿著海岸線向北走。
每人帶了兩天的乾糧和一壺水,馬背上掛著弓箭和短矛,沒有帶火銃,怕響動太大引人注意。
他們走了大約一天半的路,在二十四日黃昏時分到了一處叫不上名字的緩坡上。
章德勒住馬,遠遠望見了維沙卡帕特南港口的輪廓,那面鷹爪彎刀的旗子,果然掛在港口的桅杆上,在傍晚的霞光里看得很清楚。
他在坡頂上停了一會兒,讓騎兵們排成一字橫隊,在坡脊線上緩緩走了一個來回。
暮色里,五十匹馬的輪廓,在灰紫色的天幕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撥轉馬頭,帶著騎兵沿著來路撤了回去。
整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停一刻,也沒有朝港口方向放一箭。
港口裡的莫臥兒軍官,在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看見了山坡上那一排黑影。
他站在岸邊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等那排黑影消失了,他轉過身來,對旁邊的副手說了一句:「明人已經知道我們在這兒了。」
他沒有派人去追,天色已經暗了,地形不熟,追出去反倒容易被伏擊。
章德帶著騎兵在夜色里走了大半夜,天亮之前歇了不到一個時辰,第二天午後回到了古德洛爾。
他進了官署,把馬鞭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碗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莫臥兒人看見咱們了,沒有追出來,旗子還在那兒掛著。」
曹錫彤點了點頭:「那就行了。」
「讓他們知道咱們盯著他們就行。」
他停了一下,又道:「塗提督那邊回信了沒有?」
章德搖了搖頭:「還沒有,算日子應該在路上了。」
接下來的幾天,古德洛爾這邊沒有再派人往北走,莫臥兒人也沒有從維沙卡帕特南,那個小港口再向南推進。
雙方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誰也沒有主動打破這層薄薄的僵持。
但戈爾康達王城那邊,動靜比南邊要大。
十月二十七那天夜裡,蘇丹阿卜杜拉·庫特卜沙赫,在花園裡坐了很久。
涼亭外頭的風已經涼了,侍從要給他添一件披風,他擺了擺手沒讓。
他手裡攥著兩封信,一封是奧朗則布三天前送來的,措辭已經從客氣變成了催促。
另一封是曹錫彤從古德洛爾送來的,說大明的船已經在海上備著了,隨時可以策應。
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石桌上,捻著那串珠子,目光在灰藍色的天幕,和庭院裡的樹影之間來回遊移。
過了不知多久,他伸手拿起曹錫彤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對旁邊候著的馬哈茂德說了一句話:「你替朕寫一封信,送到古德洛爾去。」
馬哈茂德上前一步:「陛下請吩咐。」
蘇丹把信放下,語氣不高不低:「告訴明人,朕可以答應他們之前提的那些條件。」
「共同商港的事,朕認了。」
「讓他們在卡里卡特建港駐兵,戈爾康達不會攔。」
「但有一條,朕要一隊大明的水師船,在奧朗則布的大軍南移之前,出現在維沙卡帕特南港外。」
馬哈茂德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地躬下腰去:「臣遵旨。」
馬哈茂德連夜寫了一封信,封好之後用蠟封了口,叫來一個靠得住的信使,叮囑他路上不要耽擱,務必在兩天之內送到古德洛爾。
信使騎著一匹快馬,出了王城南門之後一路向南,跑了一夜一天,在十月二十九的黃昏時分,進了古德洛爾城。
曹錫彤在官署里接到信的時候,正和趙德鈞在說話。
他拆開蠟封看了兩遍,放下信紙,對趙德鈞說了一句:「蘇丹點頭了。」
「讓咱們的船在奧朗則布大軍南移之前,出現在維沙卡帕特南港外。」
趙德鈞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那咱們得趕緊往海邊送信。」
曹錫彤站起身來:「我去寫,你幫我備一匹快馬,信寫好了就送出去。」
當天夜裡,第二封信被送出了古德洛爾,沿著海岸線往南,朝著塗蜚鐵甲艦的錨地疾馳而去。
……
十一月初二那天上午,海面上起了一層薄霧,灰濛濛的,把遠處的天際線和海水分得模模糊糊。
維沙卡帕特南港口外大約五六里的地方,兩艘鐵甲艦從霧裡慢慢顯出了輪廓。
船身是深灰色的,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灰煙,在海風裡斜斜地飄散開來。
船速不快,像是早就知道這片水域深淺似的。
港口的莫臥兒哨兵先看見了那兩艘船,愣了足有好幾息,然後轉身就往岸上跑,一邊跑一邊朝營地那邊喊。
那個軍官從一頂帳篷里衝出來,跑到岸邊往海上一看,臉上的表情在薄霧裡看不太清,但他攥著刀柄的手指關節發白了。
兩艘鐵甲艦沒有繼續靠近港口,在港外大約五里的位置放慢了速度,然後調了個頭,沿著海岸線緩緩往南駛去。
它們走得不急,煙囪里的煙始終不斷,在薄霧裡像是兩條長長的灰色尾巴,拖在船後面。
港口裡那幾條被扣下的漁船,船上的漁夫們也看見了海面上的動靜。
有個年輕些的漁夫從船艙里探出頭來,朝海面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縮回頭去,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是大明的船。」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但手指攥著船舷的邊沿,攥得發白。
莫臥兒軍官站在岸邊,一直等到那兩艘船的輪廓,徹底消失在霧裡,才轉過身來。
他走回帳篷里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對旁邊站著的副手說:「派人去親王的營地送信,說大明的水師,出現在了維沙卡帕特南外海。」
副手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塗蜚站在旗艦的船艉,手裡端著夜視筒,望著維沙卡帕特南港口的方向。
霧氣還沒有散盡,但他已經能辨認出,港口桅杆上那面鷹爪彎刀的旗子了。
他放下夜視筒,對旁邊的副將說:「不用靠太近,保持這個距離,慢慢往南走,讓岸上的人看見我們就行。」
副將點了點頭,轉身去傳令。
兩條船在霧裡緩緩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