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曹錫彤去了一趟趙德鈞的商館，把奧朗則布大軍在邊界紮營的事說了。
趙德鈞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那卡里卡特那邊，還要不要接著干？」
曹錫彤道：「干，但不急著干。」
「先把石料卸了堆在岸上，人撤回來。」
「等局面穩住了再動。」
趙德鈞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十月中旬，戈爾康達北邊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
奧朗則布的大軍沒有再向前推進，但每天都有小股的騎兵從營地出來，在邊界一帶巡邏，偶爾會越過界碑南下探路，又折回去。
戈爾康達的邊境駐軍沒有阻攔，也沒有跟對方接觸，就那麼遠遠地看著。
蘇丹那邊也沉得住氣，每隔三五天，派人送一封措辭客氣的信到奧朗則布營中，說糧草正在籌措，請親王再多等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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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朗則布也回信，每次都說不急，但口氣一次比一次硬。
十月十八那天，哈桑又從北邊回來了。
這回他臉色不好看，進了曹錫彤的屋子連門都忘了關：「曹大人，奧朗則布派了一支騎兵往西走了，繞過了戈爾康達王城，往南邊的海港方向去了。」
曹錫彤手裡的筆頓住了：「往海港方向？哪座海港？」
哈桑道：「說是要去維沙卡帕特南。」
曹錫彤放下筆，在屋裡踱了兩步。
維沙卡帕特南在戈爾康達南部沿海，離卡里卡特大約兩天的路程，那是個不大的港口，但離海近。
奧朗則布派人去那兒，明顯是要卡住大明的船，在戈爾康達南部沿海的活動空間。
他停下來對哈桑說：「你回去告訴阿里先生，讓他把這事儘快報給蘇丹。」
「另外，幫我帶句話給蘇丹，大明在卡里卡特的船雖然不多，但如果莫臥兒人占了維沙卡帕特南，大明的船就要從更南邊走，到時候補給線拉長了，對蘇丹也沒有好處。」
哈桑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曹錫彤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然後拿起筆給塗蜚寫了一封信。
信上寫得很簡短，奧朗則布分兵南下，目標可能是維沙卡帕特南，請提督考慮提前調動鐵甲艦，在維沙卡帕特南以南的海面上巡航，威懾莫臥兒人，不要讓他們輕易占住那個港口。
信寫完之後封好，他親自拿到了碼頭，交給一個正要往南走的船工，又特意叮囑了一句：「儘快送到，不要讓船在途中耽擱。」
當天晚上，章德又來了。
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攥著一把草莖，看了曹錫彤一眼：「老曹，我聽說奧朗則布派人往海港去了？」
曹錫彤點了點頭：「是，去維沙卡帕特南的。」
章德把草莖往嘴裡一塞，嚼了兩下：「維沙卡帕特南那地方我知道，以前跟荷蘭人打過一次照面，是個小港，但岸線長，能停大船。」
「莫臥兒人要是真占了那兒，咱們的船，以後再想靠近戈爾康達南岸就不方便了。」
曹錫彤道：「我已經寫信給塗提督了，請他的船在那一帶海面上走一走。」
章德又嚼了兩下草莖，悶聲道：「老曹，你說蘇丹那邊，到底在想什麼？」
「他明知道奧朗則布分兵南下了，還跟那兒拖著，一封一封地送客氣信。」
曹錫彤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出了一會兒神：「他在等一個讓他不用自己出手的藉口。」
「他不想跟奧朗則布翻臉，但也不想讓莫臥兒人，真把戈爾康達嚼碎了吞下去，他在等大明替他擋這一刀。」
章德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
奧朗則布派去維沙卡帕特南的騎兵，在十月二十那天傍晚到了港外。
那支騎兵大約有一百來人，帶隊的軍官騎著馬在港外的山坡上停住，遠遠望了一眼那座小港口。
港口裡停著幾條本地的漁船，岸上幾間低矮的土屋，門口曬著漁網，幾個孩子蹲在沙灘上玩石子。
軍官看了一會兒，對身後的騎兵揮了一下手：「下去，把港口的船隻看住，不准任何人出海。」
騎兵們沿著山坡衝下去，馬蹄踩得碎石嘩啦響。
港口的漁夫們嚇了一跳，有的扔下漁網就往屋裡跑，有的連忙跳上小船想要划走，但已經來不及了。
莫臥兒騎兵圍住了岸邊，把幾條還沒出港的漁船統統截了下來。
一個年紀大些的漁夫，被兩個騎兵從船上拖下來扔在沙灘上，摔得滿臉沙子，掙扎著抬起頭來，看見那個軍官正站在他面前，彎刀出了鞘，搭在靴面上。
軍官低頭看了他一眼：「從今天起，這座港口歸奧朗則布親王管，你的船不許出海。」
老漁夫趴在地上哆嗦著，連頭都不敢抬。
第二天一早，莫臥兒騎兵在維沙卡帕特南港口升了一面旗，灰色的布料上，繡著鷹爪彎刀的圖案。
港口的漁夫們，被勒令把船集中在岸邊，不准劃離港口一步，有兩個年輕的漁夫頭天夜裡偷偷划船跑了，天亮了被發現，騎兵們追出去，在海上劃了一整天也沒追上。
古德洛爾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是十月二十三。
趙德鈞從碼頭那邊快步走到官署，進門的時候臉色發白：「曹大人，維沙卡帕特南被莫臥兒人占了，港口封了，一條船都不讓出。」
曹錫彤正在看一份糧草清冊，聽見這話把冊子合上：「訊息可靠嗎？」
「可靠，今早有個從那邊逃過來的漁夫進了港，他親口說的。」
「莫臥兒人在港口升了旗，封了船。」
曹錫彤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那漁夫在哪兒？」
趙德鈞道：「在碼頭邊的茶攤上坐著，我讓人看著他。」
曹錫彤快步出了官署，走到碼頭邊的茶攤，果然看見一個赤著腳、衣服上還有乾涸的海鹽漬的中年漢子蹲在長凳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茶正在發抖。
曹錫彤在他旁邊坐下，讓趙德鈞幫著問話。
那漁夫說話斷斷續續的，夾雜著本地方言。
趙德鈞一句一句翻過來：「他是維沙卡帕特南的人，說昨天傍晚莫臥兒人占了港口，把所有船都扣了，還打傷了好幾個不肯靠岸的人。」
「他夜裡摸黑跳進海里，遊了一里多才上了另一條小船劃出來的。」
曹錫彤聽完之後問了句：「占港口的莫臥兒人有多少？」
漁夫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大約兩百來人，沒有帶炮。」
曹錫彤點了點頭，讓趙德鈞給了那漁夫幾塊銀角子，叫他先去客棧歇著，別到處跑。
然後他轉身回了官署，在正堂里坐了一會兒，章德已經得到訊息趕過來了。
曹錫彤把情況說了一遍，章德聽完之後悶聲道：「兩百來人，沒有炮，那好辦。」
「塗提督的船要是在那一帶海面上，幾炮就能把他們的旗子轟下來。」
曹錫彤道：「信已經送出去了，但塗提督的船什麼時候能動，得看他那邊的情況。」
「在這之前，咱們不能幹等著。」
他看了章德一眼，繼續道：「你能不能抽一些人，走陸路往維沙卡帕特南方向去一趟？」
「不用打，就在港口外圍轉一轉，讓莫臥兒人知道咱們注意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