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爾康達的秋天來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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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日頭還毒辣辣地曬著，王城花園裡那幾棵無花果樹的葉子耷拉著，蔫蔫的，蟬鳴一陣緊似一陣，吵得人心裡發煩。
蘇丹阿卜杜拉·庫特卜沙赫坐在涼亭里，手裡捻著那串檀木珠子，面前擱著一盤葡萄，一顆沒動。
旁邊的侍從垂手站著，連喘氣都壓著聲。
馬哈茂德從園門那邊快步走進來，在亭外站定了，躬身道：「陛下，德里來了信使。」
蘇丹捻珠子的手停了停：「人呢？」
「在儀門候著，說是有口諭要當面傳。」
蘇丹把珠子擱在石桌上，站起身來撣了撣袍子上的灰：「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深藍軍服、腰挎彎刀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在亭前行了個撫胸禮，開口說話的聲音又粗又亮：「陛下，奧朗則布親王托我轉告您一句話。」
「大軍已經過了阿格拉，預計十月下旬到戈爾康達北境，請陛下提前備好糧草和宿營地。」
蘇丹聽了，面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點了點頭：「親王的胃口大，朕知道了。」
「你先下去歇息，朕給親王寫封回信，你一併帶回去。」
那信使行了一禮，跟著侍從退了出去。
蘇丹重新坐下來，捻起那串珠子，目光落在亭外被日頭曬得發白的石板地上。
馬哈茂德還站在原地等著，蘇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馬哈茂德，明人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馬哈茂德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陛下，南邊的訊息，明人派了一支小隊沿著海岸線往北勘探，說是要找適合建共同商港的地方，領頭的就是上次來的那個趙姓商賈。」
蘇丹的手指在珠子上撥了兩粒：「他們倒是認真。」
他頓了頓：「你替朕寫封信給那個姓曹的，就說朕准他們在南部沿海選地建港，但有一條，工期不能拖過明年雨季，明年雨季之前得把岸線修好。」
馬哈茂德躬身應了，又問道：「陛下，那德里那邊……」
蘇丹擺了擺手：「回信照常寫，就說戈爾康達境內糧草充足，請親王儘管來。」
馬哈茂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蘇丹的意思，沒有再問，躬身退出了花園。
訊息送到古德洛爾的時候，已經是四天以後了。
曹錫彤正蹲在官署後院的水井邊洗手，聽了趙德鈞轉述的話，手在水裡頓了一下，拎出來在袍子上擦了擦：「蘇丹同意咱們選地了？」
趙德鈞點了點頭，把一封信遞過來：「這是阿里先生托人帶來的，上面寫的是蘇丹的意思。」
曹錫彤接過信展開來，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裡：「蘇丹這個算盤打得精，讓咱們趕在雨季之前把岸線修好，無非是想讓德里的人看見戈爾康達沿海有大明的船在動。」
趙德鈞道：「那曹大人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去選地？」
曹錫彤想了想：「明後天吧，這事不能拖。」
「你上次說卡里卡特和科欽兩處都合適，咱們先去卡里卡特看看，如果水深夠、岸線穩，就定在那兒。」
趙德鈞應了，轉身出去安排船隻和乾糧。
第二天一早，曹錫彤帶著趙德鈞和兩個會水性的隨從，從古德洛爾南面一個小漁港上了船。
船不大，是一條雙桅的本地漁船，船主是個六十多歲的泰盧固老頭，在這一帶跑了四十年的船。
船沿著海岸線向南走了大半天，天擦黑的時候，在一片開闊的水域前放慢了速度。
趙德鈞指著前方一座伸進海里的岬角道：「曹大人，前頭那個彎就是卡里卡特，您看那水色，深藍泛青的，比周邊的水都深。」
曹錫彤站在船頭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船主把小船靠到岸邊一處天然的碎石灘上，曹錫彤跳下船，踩著碎石走了幾十步，在一處略高的地方停下來。
他蹲下摸了摸地面上的土，又站起來往海里望了望，對跟著上岸的趙德鈞道：「岸線不錯，水深也好，就是這地偏了些，離戈爾康達王城遠了點。」
趙德鈞道：「遠有遠的好處，離王城遠，德里的人管不著。」
曹錫彤笑了笑，沒接話，沿著岸線又走了一段，在幾個點位停下來拿腳步量了量距離，這才轉身往回走：「先記下這地方，回頭讓黃主事派個懂測繪的人來畫張圖。」
「咱們再往南走走，看看科欽那邊怎麼樣。」
趙德鈞點頭應了，兩人上了船，繼續向南。
科欽比卡里卡特更靠南，港口大些，附近有座小城鎮，住著不少本地的漁民和做小買賣的人。
曹錫彤在科欽靠岸之後沒有急著看地，先在鎮子裡走了一圈，跟幾個在街邊喝茶的本地老人聊了幾句，問清了潮汐和風向的情況。
他在鎮子邊上的海灘上站了一會兒，望著遠處海面上幾隻歸航的漁船，對趙德鈞道：「科欽這邊人煙稠密些，將來商港建起來，僱工容易找，比卡里卡特方便。」
「只是這港口太大了，咱們現在用不了那麼大的地。」
趙德鈞道：「那曹大人更中意哪一處？」
曹錫彤想了想：「先拿卡里卡特做商港，科欽留著，等以後規模大了再擴。」
趙德鈞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在科欽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乘船返航。
回程的路上，船走到一半時天色突然暗下來，海面上起了風，浪頭一個接一個地往船身上拍。
船主喊著讓所有人蹲下抓穩，曹錫彤蹲在船艙口，一隻手攥著門框，另一隻手護著懷裡的勘測筆記，海水從舷邊灌進來打濕了他半邊袍子。
風浪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就過去了，海面重新平靜下來。趙德鈞從船尾爬過來，渾身濕透，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曹大人，這天變得可真快。」
曹錫彤鬆開門框，活動了一下攥得發白的手指：「九月了，雨季還沒完全過去，往後出海得看著天色走。」
船在第二天傍晚靠回了古德洛爾的小漁港。
曹錫彤上了岸之後沒有歇息，直接回了官署，在燈下把這兩天的勘測記錄整理出來，又畫了一份簡單的示意圖，標出了卡里卡特和科欽兩處的水深、岸線長度和周邊情況。
他在紙上寫了幾行備註，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撥出一口氣。窗外夜色已深，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秋蟲在牆根底下叫。
第二天一早，他讓人把勘測圖送到海邊去給塗蜚過目，又寫了一封信給戈爾康達的阿里先生，說明了選定卡里卡特的意向。
訊息送到戈爾康達王城的時候，蘇丹正坐在書房裡看一份從德里轉來的公函。
馬哈茂德把曹錫彤的信放在他手邊，蘇丹沒有立刻看，先看完了那份公函，才拿起信來展開。
他看了一遍，放下，對馬哈茂德說了一句：「明人選了卡里卡特，那是片荒地，他們眼光還算實在。」
馬哈茂德道：「陛下，那咱們怎麼回他們？」
蘇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回他們，就說朕准了。」
「讓他們儘快動工，雨季之前把岸線修好。」
「另外，告訴他們，卡里卡特附近那幾戶漁民，讓他們自己安置，朕不管這些事。」
馬哈茂德應了，轉身去擬回信。
信送出去之後，古德洛爾這邊很快收到了訊息。
曹錫彤把蘇丹的回信看了一遍，對趙德鈞說：「蘇丹答應了，安置漁民的事咱們自己辦。」
「趙東家，你在古德洛爾人面熟，能不能找幾個在卡里卡特那邊有親戚的本地人，先把那幾戶人家的搬遷談妥？」
趙德鈞想了想：「這事好辦，卡里卡特那邊有一戶姓穆爾蒂的漁戶，他的外甥在古德洛爾碼頭幹活，我讓老徐去找他說說。」
曹錫彤點了點頭，又拿起那幅勘測圖看了看：「那我這就寫信給塗提督，請他派一條運石料的船過來，先把岸線的基礎料備上。」
當天下午，曹錫彤坐在桌前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塗蜚，請求調撥第一批石料。
一封給黃秉忠，請他派人來古德洛爾，協助制定卡里卡特港的施工方案。
兩封信封好之後，讓隨從連夜送出了城。
趙德鈞那邊也沒閒著，當天傍晚就在碼頭邊找到了那個叫穆爾蒂·拉奧的漁戶的外甥，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蹲在棧橋頭補漁網。
趙德鈞蹲在他旁邊把話說了一遍，那年輕人聽完之後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頭：「叔父家那邊我去說，但得有安家的銀子，不然他家老小搬不動。」
趙德鈞道：「銀子的事好說，你只管去談。」
第二天一早那年輕人就動身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