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天快黑的時候,沈廷揚沿著岸線走了一圈。
腳下的土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在一處稍微高些的地方停下來,望著遠處海面上漸漸暗下去的天色,站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臨時搭建的工棚里,黃秉忠正就著一盞油燈在畫一張新的施工圖。
沈廷揚在他旁邊坐下,看了幾眼那圖上的線條:「碼頭的泊位,你打算修幾個?」
黃秉忠放下筆,指著圖上用虛線標出的位置:「沈總督,按學生的測算,這一段岸線夠修兩個千料船的泊位,再加一個五百料以下的小船泊位。」
「往後如果船多了,還能往西邊再擴一段,但那就得再花錢征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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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揚點了點頭:「先修兩個大的,小船泊位也一併修了,省得到時候再返工。」
黃秉忠應了,重新拿起筆在圖上添了幾筆。
……
摩根從威爾斯那邊回來了。
他進了聖詹姆斯宮的時候,靴子上還沾著沒幹透的泥,臉上的鬍子好幾天沒颳了,但精神很好。
他在書房裡見了查理王子,一進門就嚷嚷:「殿下,成了!羅伯茨那邊已經動工了!」
查理王子從書案後面站起來,走到桌邊給他倒了杯熱茶:「慢慢說,怎麼樣了?」
摩根接過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羅伯茨把礦場到卡馬森港的路修了七里多了,按現在的進度,開春之前就能通到港口。」
「他讓臣帶句話給殿下,說路通了之後,煤礦的產量能翻一番,到時候給殿下的分紅也翻一番。」
查理王子聽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道:「讓羅伯茨礦主放心,答應的銀子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他修路到哪一段,銀子就送到哪一段。」
摩根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聲音壓低了些:「殿下,還有一樁事。」
「羅伯茨的礦上有個管事,是以前在議會軍那邊,當過工兵的老兵,修路的手藝好。」
「羅伯茨想讓他來負責後半段的工程,問殿下有沒有意見。」
查理王子想了想:「既然是當過工兵的老兵,那應該懂行。」
「讓他干,但路修完之後讓他留在礦上,別讓他走了。」
「咱們以後要是還想在威爾斯那邊做別的事,這種人用得上。」
摩根點頭應了:「臣回去就把殿下的話帶到。」
摩根走後,查理王子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份礦山分紅的帳冊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每年多出幾百英鎊的進項不算多,但加上普利茅斯那兩千英鎊的租金,他手裡能自由支配的錢財,總算有了個可以指望的數目。
科爾佩珀從外面走進來,看見他對著帳冊出神,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殿下,楊廷仕從丹吉爾回來了,帶了一封信給您。」
查理王子放下帳冊接過信來拆開看了看。
信上寫了碼頭工程的進度、材料的情況,末了加了一句:「普利茅斯的租地碼頭上,有一間舊石屋,可以改作殿下行經普利茅斯時的暫歇之所,若殿下有意,學生當留出這間屋子。」
查理王子看完之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對科爾佩珀道:「楊先生辦事總是比別人多想一步。」
科爾佩珀笑了笑:「殿下,這個人的心思細緻得很,他在那邊替您看著碼頭,也替您看著那一片地方上的動靜。」
查理王子沒有再說什麼,把信收進了抽屜里。
……
崇禎十九年二月,普利茅斯的海風裡終於帶上了暖意。
第一批從丹吉爾運來的石料和木材,在二月中旬到了港,船靠碼頭的時候,黃秉忠親自站在岸邊指揮卸貨。
大明的工匠跟著船一塊兒到了,一共二十三個人,有石匠、木匠、鐵匠,都是跟著黃秉忠在丹吉爾幹過活的人。
沈廷揚二月下旬又去了一趟普利茅斯。
他沿著岸線走了一遍,看見那段清理出來的地基上已經鋪了一層碎石子,幾根粗大的木樁已經打進了地下。
黃秉忠跟在他旁邊,指著遠處新立的幾個木架子道:「沈總督,那是碼頭的框架,等石料到了就開始砌面。」
沈廷揚點了點頭,又轉頭看了看工地旁邊那間舊石屋。
那屋子是以前漁民堆漁網用的,屋頂漏了幾個洞,牆角的磚縫裡長著青苔。
楊廷仕已經讓人把屋頂補了,換了門窗,里外收拾了一遍。
他走進去看了看,屋裡不大,但乾淨,靠窗放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牆角砌了一個壁爐。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對楊廷仕道:「這屋子收拾得不錯,回頭殿下要是來了,有個落腳的地方。」
楊廷仕道:「學生想著,等碼頭修好了,這間屋子還可以用來當個臨時的接待處。」
沈廷揚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
當天傍晚他跟黃秉忠又對了一遍施工進度,確認了下一批材料的船期,然後回倫敦去了。
黃秉忠留在工地上繼續盯著。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工地上走一圈,看著工匠們把一塊塊石料砌進基礎里,聽木匠們拿著刨子推木頭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工地上雇的那幾個本地人幹活也漸漸上了手。
有一個姓巴恩斯的年輕後生,家在普利茅斯鎮上,父親是給漁船修船底的,他自己也跟著學過一些木工活。
黃秉忠看他手腳麻利,就讓他跟著大明的木匠打下手,每天多給兩個便士的工錢。
巴恩斯幹了一個月,已經能看懂黃秉忠畫的簡單圖紙了。
楊廷仕隔幾天就往工地跑一趟,有時候帶些新來的材料單子,有時候帶一封從倫敦轉過來的信。
他對黃秉忠說:「黃主事,殿下那邊對碼頭的進度很上心,隔幾天就問一句。」
「您這邊只要材料不缺,人手足,就照現在的步子走,不急不趕,要把活做紮實了。」
黃秉忠應道:「楊先生放心,學生明白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