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頓站了起來,聲音不高但壓過了鮑威爾的嗓門:「鮑威爾先生,你拿西班牙人的事來比大明,這是兩回事。」
「西班牙人來英吉利的時候,他們的船隊比我們的強得多,他們是來打我們的。」
「大明人不是來打我們的,他們是來做生意的。」
「你要是分不清這兩者的區別,那今天的會也沒必要再議了。」
底下有幾個人跟著附和了一句「對」、「說得在理」。
鮑威爾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議長敲了敲桌子:「鮑威爾先生,你的反對意見已經記錄在案了,請你先坐下,讓其他人發言。」
鮑威爾不情不願地坐了回去。
接下來又有兩三個議員起來說了話,有的贊成有的反對,但吵的力度比之前小了很多。
等到沒人再站起來的時候,議長宣布進入表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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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決的結果是贊成票過半數,條約草案透過。
散會之後科爾佩珀走到艾爾頓面前,拱手道:「今天多謝你了。」
艾爾頓擺了擺手:「你別謝我,我只是不想讓議會變成吵架的地方。」
「不過有一句話我說在前頭,條約雖然透過了,可大明人在普利茅斯做的事要是一有出格的地方,議會上肯定還會有人翻舊帳。」
科爾佩珀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會盯著那邊的事。」
訊息傳到沈廷揚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客棧里跟楊廷仕對著一幅普利茅斯的地形圖說話。
聽了來人的稟報之後,他放下手裡的炭筆,對楊廷仕說了一句:「透過了,你收拾一下,明日就動身回丹吉爾,把工匠和材料的事安排好。」
楊廷仕應了一聲,把桌上的圖紙收了起來。
當天晚上查理王子,把沈廷揚請到了聖詹姆斯宮,當面說了議會透過的事。
兩人在書房裡坐著,查理王子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沈總督,你說的租金兩千英鎊一年,什麼時候能付?」
沈廷揚笑了笑:「殿下,條約正式簽署之後,第一年的租金丹吉爾那邊會派船送過來,用白銀結算,不拖不欠。」
查理王子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像是隨口一問:「沈總督,你們在普利茅斯修碼頭,大概要多長時間?」
沈廷揚想了想:「如果材料和工匠都順利的話,明年秋天之前能完工。」
查理王子沒有再問,把杯子裡的酒喝完,站起身來:「那祝你們順利。」
……
楊廷仕從倫敦出發的時候是十月二十六。
他沒走陸路繞道多佛,而是直接從泰晤士河口上了一艘往南開的商船,沿著英吉利海峽一路往西,過了布列塔尼半島之後折向南,走了七八天,十一月初到了丹吉爾。
丹吉爾港比上半年又熱鬧了不少。
碼頭邊停的船多了幾條,貨棧區新蓋了一排紅磚房,煙囪頂上冒著淡淡的黑煙。
楊廷仕在碼頭下了船,沿著熟悉的路往總督府走,一路看見街面上,多了幾個金髮碧眼的洋面孔,在跟當地的小販比劃著名討價還價,跟半年前光景又不太一樣了。
沈廷揚不在丹吉爾,牛金星在。
楊廷仕進總督府正堂的時候,牛金星正俯身在一張攤開的大桌上,看一幅新繪製的歐羅巴西部海圖。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楊先生回來了?英吉利那邊的事辦妥了?」
楊廷仕把議會透過租賃條約的經過簡要說了,又提了沈廷揚在普利茅斯實地看的那些情況。
牛金星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走到桌邊坐下,給他倒了杯茶:「碼頭的事好辦,工匠從天津那邊調,材料走海路運。」
「不過有一條,普利茅斯那塊租地,名義上是大明租的,實際操持的人得靠得住。」
楊廷仕端起茶喝了一口:「學生也是這麼想的。」
「學生打算從丹吉爾帶幾個人過去,再在英吉利當地雇一批人,兩下里搭配著干。」
「當地的石料和木材能省則省,關鍵部位用咱們自己運過去的料。」
牛金星道:「黃秉忠這個人怎麼樣?他是工部派來的人,到了丹吉爾之後跟沈總督見過幾面,聽沈總督說做事穩當。」
楊廷仕點頭道:「黃主事在那片荒灘上蹲了三天,拿回來的圖紙清晰細緻,是個能幹活的人。」
「讓他主持碼頭工程,學生放心。」
牛金星嗯了一聲,站起身來在堂里走了兩步:「那你去安排吧,工匠和材料的事我讓商部那邊配合。」
「第一批料最遲明年一月底要裝船,再晚就趕不上秋天完工了。」
楊廷仕又喝了兩口茶,放下杯子起身去了。
他先去碼頭倉庫看了看現有的材料存量,又去驛站給沈廷揚寫了一封簡訊,把丹吉爾這邊的準備情況簡要說了,然後開始列第一批需要從天津調運的材料清單。
他在丹吉爾待了半個月,把工匠的名單、材料的規格、船運的排期都理出了頭緒,才又搭船往英吉利去。
……
十二月的普利茅斯,冷得人縮脖子。
沈廷揚裹著一件厚斗篷,站在那片荒灘的高地上,看著黃秉忠,帶著十幾個本地雇來的工人在挖地基。
天灰濛濛的,風從海面上刮過來,把地上的乾草吹得團團轉。
工人們穿著厚棉襖,手裡攥著鐵鍬和鎬頭,一下一下地往凍土上砸,鐺鐺的聲響在空曠的岸邊傳出去老遠。
楊廷仕從丹吉爾帶回來的第一批材料還沒到,黃秉忠先帶著人把岸線清理了出來,把那些雜草和荊棘都砍了,又沿著黃秉忠標好的線挖了一條淺溝,算是碼頭基礎的輪廓。
沈廷揚看了一會兒,轉頭對旁邊的楊廷仕道:「這地凍得硬,開春之前怕是動不了大工了,先把材料備齊了,等天氣回暖再動。」
楊廷仕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了隨身的簿子上。
他看了看遠處普利茅斯鎮上那些灰撲撲的屋頂,低聲道:「總制,還有一樁事。」
「前幾天鎮上有個開酒館的本地人來找黃主事,說要給工地供飯,黃主事沒敢做主,讓學生來問您的意思。」
沈廷揚想了想:「供飯可以,但要定好價錢,不能比鎮上別的工地貴。」
「另外,他要是借這個機會往工地上摻些不三不四的人進來,就不許他再來了。」
楊廷仕應了,轉身去找黃秉忠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