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九月，風裡帶著泰晤士河那股子腥濕氣。
沈廷揚站在聖詹姆斯宮前院的石板地上，靴子底下踩著一片被風吹落的梧桐葉。
他抬頭看了看這座灰撲撲的宮殿，外牆的磚縫裡長著一溜青苔，比他在丹吉爾時聽說的樣子還要破敗些。
楊廷仕從裡面快步走出來，見了他連忙拱手：「總制一路辛苦，查理殿下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沈廷揚點了點頭，跟著楊廷仕進了正廳。
查理王子的氣色比半年前好了不少，兩頰有了肉，下巴上蓄了一層薄薄的短須，看著總算像個二十出頭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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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領口系著一條白領巾，見了沈廷揚站起身來迎了兩步：「沈總督，您能親自跑一趟，我很高興。」
沈廷揚拱了手，在旁邊坐下：「殿下登基之後，外臣一直想來當面賀喜，只是歐羅巴那邊事務纏身，拖到了今日。」
查理王子笑了一下：「賀喜的話就不必說了，您也知道我這座位是怎麼來的，請坐，科爾佩珀先生稍後就到。」
兩人寒暄了幾句，科爾佩珀果然從外面大步走進來，手裡夾著一捲紙。
他比前年見的時候瘦了些，頭髮花白了大半，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朝沈廷揚點了點頭，在查理王子左手邊坐下，把那捲紙放在桌上，沒有急著開啟。
沈廷揚看了看兩人，覺得氣氛還不錯，便不繞彎子：「殿下，外臣這次來，除了當面祝賀之外，還有一樁事想跟殿下商議。」
查理王子坐直了身子：「沈總督請說。」
沈廷揚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緩緩開口：「大明在英吉利西海岸，想要一塊地方。」
這話說得直白，查理王子的表情變了一下，科爾佩珀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停住了。
沈廷揚不等他們開口，接著道：「殿下別誤會，大明不是要城，也不是要地。」
「大明想要一個港口，或者說，一個可以停船、卸貨、修船的地方。」
查理王子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科爾佩珀，科爾佩珀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才開口道：「沈總督說的是哪個港口？」
沈廷揚道：「殿下，外臣看上的是普利茅斯港。」
查理王子的眉頭皺了一下：「普利茅斯是德文郡的大港，議會那邊不會輕易點頭的。」
沈廷揚道：「殿下，外臣知道普利茅斯，是議會軍當年屯兵的地方，可正因為如此，殿下要是在這件事上點了頭，那些議會的老將領們心裡就得重新掂量掂量，這座城到底誰說了算。」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殿下，大明不要港口的稅收，不設行政衙門，不要治權。」
「只要一塊臨海的地，租期九十九年，租金每年給。」
「大明在那一塊地上修碼頭、建貨棧、駐護衛隊，給大明的商船補給修整，港口的進出和稅收，還是殿下說了算。」
科爾佩珀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候開口道：「沈總督，大明要的這塊地，名義上算什麼？是大明的領土，還是英吉利的領土？」
沈廷揚道：「名義上是殿下租給大明的，地契還是英吉利的，只是使用權歸大明。」
查理王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沈總督，您說的這個，跟我當年在丹吉爾住的那座院子差不多。」
「院子是大明的，我住在裡面，但院子還是大明的。」
沈廷揚笑了笑：「殿下這麼想就對了，跟那個一模一樣。」
查理王子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了看科爾佩珀。
科爾佩珀想了一會兒，道：「沈總督，這件事太大，我和殿下得跟議會那邊通個氣。」
「普利茅斯不比別處，那裡有船廠，有幾家跟議會走得近的商號，貿然開口，怕是議會上要吵翻天。」
沈廷揚點了點頭：「外臣不急，殿下和科爾佩珀先生慢慢商議。」
「不過外臣有一句話想先說明白，大明要這塊地方，不是為了占英吉利的便宜，是為了讓大明的商船，在英吉利西海岸，有個正經的落腳地，也省得殿下日後，在議會那邊為了銀子的事左右為難。」
查理王子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個話頭，只是站起身來：「沈總督遠道而來，先在倫敦住幾日。」
「科爾佩珀先生，明日你跟我去一趟威斯敏斯特，把這件事先跟艾爾頓通個氣。」
沈廷揚也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那就有勞殿下了。」
他跟著楊廷仕出了聖詹姆斯宮，往街上走了一段才開口問道：「楊先生，你覺得殿下會答應嗎？」
楊廷仕想了想，壓低了聲音：「總制，殿下現在最缺的是能自己說了算的銀子。」
「普利茅斯那塊地租出去，他手裡每年多一筆進項，議會那邊管不著這筆錢的帳，他心裡清楚這筆買賣划算。」
「可議會那幫人不是傻子，他們會防著殿下拿這筆銀子養私兵。」
沈廷揚嗯了一聲，沒有再問，跟著楊廷仕往客棧方向去了。
科爾佩珀一早就去了威斯敏斯特宮，坐在那間熟悉的議事廳里等艾爾頓。
艾爾頓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見科爾佩珀坐在那裡，把茶放在桌上坐了下來：「這麼早來找我，准沒好事。」
科爾佩珀笑了笑：「對你來說可能不算好事，但也不算壞事。」
他把查理王子要在普利茅斯，給大明租一塊地的事說了。
艾爾頓聽完之後，端著茶杯的手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科爾佩珀，你知道普利茅斯是什麼地方嗎？」
「那是德文郡的門戶，議會軍當年跟王軍打仗的時候，我們的船都是在那兒修的。」
科爾佩珀道：「我知道，可那地方現在也不歸議會直轄，那是國王的領地。」
艾爾頓搖了搖頭：「國王的領地，可議會的帳上每年從普利茅斯收的稅，占了德文郡的三成。」
「你要把那塊地租給大明，且不說別的，那三成的稅少誰補？」
第一千九百八十四章
第一千九百八十四章威斯敏斯特的爭論
科爾佩珀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不緊不慢地道：「租金就是補這稅的。」
「大明租那塊地，每年付租金，租金比普利茅斯那一塊地方收的稅，還要多出兩成。」
「這筆帳殿下算過了，議會不會虧。」
艾爾頓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科爾佩珀，你說的租金，是誰收？是國王的私庫，還是國庫？」
科爾佩珀道：「國王的私庫。」
艾爾頓笑了：「那就對了，國王收了租金放進自己的口袋，議會的稅還是照收。」
「那大明租那塊地的錢，等於是給國王的私庫里添了一筆銀子，跟議會沒有半點關係。」
科爾佩珀沒有否認，只是看著他：「艾爾頓，你心裡清楚，國王手裡沒有自己的銀子，他就得事事看議會的臉色。」
「一個事事看議會臉色的國王，對議會來說是好是壞，你自己琢磨。」
艾爾頓被這句話堵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道：「你把正式的租賃條款拿來我看，不能只憑你一張嘴說。」
科爾佩珀從懷裡，掏出一份折好的紙遞了過去：「這是沈總督讓人連夜擬的草稿，你看完再說。」
艾爾頓接過來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細，把每條都讀了兩遍。
條款寫得清清楚楚，租期九十九年、租金每年兩千英鎊、大明有權在租地內，修碼頭建貨棧駐護衛隊、但無權干涉港務稅收和行政。
他看完之後把草稿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科爾佩珀，我可以在議會幫你說話。」
「但有一條，護衛隊的人數不能超過一百人，船只能停靠不能常駐。」
「議會上肯定會有人拿這兩條來鬧，你得提前把這話說明白。」
科爾佩珀站起身來：「這兩條可以，護衛隊一百人，船隻在港內停靠不超過三天。」
「三天之內必須離港，否則按外來武裝船隻處理。」
艾爾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議會開會的時候，科爾佩珀把普利茅斯租地的事提了出來。
果然不出艾爾頓所料，剛開個頭就有人拍了桌子。
跳得最凶的，是德文郡選出來的那個議員，姓鮑威爾，是個在普利茅斯有船廠的商人。
他站起來嗓門大得像是在罵街：「把普利茅斯的地租給大明人？你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大明的商船進了普利茅斯港，他們的貨棧開在碼頭上，他們的護衛隊扛著槍在街上走，那到底是英吉利的港口，還是大明的港口？」
艾爾頓站起來按了按手：「鮑威爾先生，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大明租的不是普利茅斯全港，只是靠西邊那一塊荒灘地，那地方連船都靠不了，現在長滿了雜草。」
「大明要自己修碼頭，自己花錢建貨棧，他們花的每一文錢都是從自己兜里掏的。」
「英吉利不用出一分錢，每年還能收兩千英鎊的租金，這筆帳你算算誰吃虧誰占便宜？」
鮑威爾被噎了一下，但還不肯坐下：「那護衛隊呢？大明人的兵上了岸，那是誰的地盤？」
科爾佩珀接話道：「護衛隊不超過一百人，只駐在租地範圍內，不得進入英吉利城鎮。」
「超過三天未離港的船隻要交停泊費，按英吉利的規矩辦。」
「這些條款都寫進了草稿里，鮑威爾先生要是有興趣，可以拿回去細看。」
鮑威爾哼了一聲，坐了下去，嘴裡還嘟囔著什麼，但聲音小得聽不見了。
議會上又爭了小半個時辰，最後艾爾頓提議，先由專門委員會審議租賃草稿，一個月後再提交議會正式表決。
這個提議勉強透過了，散會的時候，艾爾頓走到科爾佩珀身邊低聲道：「這關算是過了第一道，後面的路還長著，你讓大明那邊的人不要急。」
科爾佩珀點了點頭，出了威斯敏斯特宮，直接去了沈廷揚住的客棧。
沈廷揚聽了議會的反應之後，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只讓楊廷仕把草稿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對科爾佩珀道：「一百人護衛隊可以，船隻停靠不超過三天也可以。」
「只要這兩條寫進了正式條文裡，外臣沒有別的要求。」
科爾佩珀拱了拱手：「那我回去跟殿下說一聲，讓他心裡有個數。」
科爾佩珀當天下午，就把訊息帶回了聖詹姆斯宮。
查理王子聽完之後坐在書房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鮑威爾是德文郡的議員，普利茅斯有他家的船廠，他肯定不想讓大明的人在旁邊修新碼頭。」
科爾佩珀道：「殿下說的是，可鮑威爾一個人翻不了天。」
「艾爾頓這次肯幫咱們說話，已經是個好兆頭。」
「只要專門委員會那邊不出大岔子，議會遲早會透過。」
查理王子嗯了一聲，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科爾佩珀先生，你說沈總督他們要普利茅斯那塊地，真的只是為了給大明的商船補給嗎？」
科爾佩珀想了想才道：「殿下，大明確實需要往英吉利西海岸有一個落腳地。」
「他們的船從丹吉爾過來，繞過布列塔尼半島之後，最近的補給港就是普利茅斯。」
「他們要是能在那裡修了碼頭和貨棧，船上的淡水和糧食就不必從丹吉爾帶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不過，大明做事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三步。」
「沈廷揚要普利茅斯，眼下是為了商路，可等商路站穩了，那片租地上能做的事就多了。」
「碼頭、船塢、貨棧，這些東西放在那裡，用不到的時候看著沒用，可一旦要用，就是現成的。」
查理王子轉過身來看著他：「你說得對，所以我答應他。」
「不是因為我相信大明沒有別的打算，是因為我現在需要這筆租金。」
他走回桌邊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摺疊好的清單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這個月聖詹姆斯宮的修繕費、侍衛的餉銀、馬廄的草料，還有給威爾斯那邊幾家鄉紳的年禮，加起來一共一千四百多英鎊。」
「議會批給我的年度用度是八千英鎊，這才九月就用出去快兩成了。」
科爾佩珀接過清單看了一遍，沒有說什麼。
查理王子又道：「上次楊廷仕說的那個礦山的法子，摩根先生那邊有什麼訊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