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煌跟著鄭森踩上跳板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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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不大,甲板兩側各有一排舷窗,中間一個鐵皮圍起來的艙室,裡面傳出輕微的機械聲響。
那年輕人引著他們進了艙室,指著中間一台黑黝黝的鐵傢伙道:「這就是船用蒸汽機,燒煤加熱鍋爐,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螺旋槳轉。」
朱慈煌湊近了看,那機器的鐵殼還是溫熱的,有一根粗鐵管從爐膛伸出來,通到旁邊的水箱裡,水箱上冒著白色的熱氣。
他伸手在鐵殼上方虛虛一探,能感覺到那股暖烘烘的熱氣往上涌。
鄭森在旁邊轉了一圈,問那年輕人:「王哥,這船能跑多快?」
年輕人道:「今天試航的時候測了一下,順風順水能跑到十五節,比最快的帆船還快三四節。」
「要是換更大的鍋爐,還能更快。」
鄭森的眼睛都亮了,回頭對朱慈煌道:「少爺,這要是咱們大明的商船全換成蒸汽船,從天津到松江,幾天就能跑到。」
朱慈煌沒有接話,他站在那台蒸汽機旁邊,聽著鐵殼裡活塞運轉的沉悶聲響,心裡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東西他見過,但這麼大的卻沒見過實物,只見過圖冊,如今活生生擺在眼前,冒著熱氣、發出聲響,比他想像的還要有力量。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艙室,走到甲板上,望著海河入海口那片寬闊的水面,對身後跟上來的鄭森道:「明儼,你說我爹讓咱們來學這些,是不是因為這個?」
鄭森走到他旁邊站定:「少爺,老爺想的比小人遠。」
「小的只想著這船跑得快,老爺想的怕是這船跑得快之後能做什麼。」
朱慈煌沒有接話,站在甲板上又看了一會兒遠處的海面,才轉身沿著跳板走回了碼頭。
晚上回到乙字三號院,朱慈煌在燈下把那天的海圖作業重新做了一遍,把標反的數字一個個改過來。
鄭森從隔壁屋裡走過來,端了一碗熱湯放在他桌上:「殿下,食堂的魚湯,還熱著。」
朱慈煌道了聲謝,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低頭繼續改圖。
改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伸了個懶腰,對鄭森道:「明儼,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上一次那艘船?不是上去看,是真正開出去?」
鄭森笑道:「殿下,您先把算學考過了再說吧,張教習說了,算學不及格,不許上船實操。」
朱慈煌嘆了口氣:「那我還是先想想怎麼把風偏算對吧。」
鄭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臣陪您練,保准一個月讓您算明白。」
……
朱慈煌在天津住了將近一個月,這天傍晚回到院子裡,看見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東宮的印戳,封面上是盧望寧的筆跡。
他拆開信看了一遍,信上說京城一切安好,讓殿下放心讀書,天涼了記得添衣,又說瑪麗那邊讓她帶了句話,說新送來的幾本拉丁文書已經收到了,多謝殿下想著。
信末加了一句:「陛下前日來東宮用膳,問了殿下的學業,妾說殿下在天津專心讀書,陛下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朱慈煌把信折好收起來,在桌前坐了一會兒。
盧望寧是個細心的,信上寫的都是日常瑣事,沒有一句訴苦的話,但那股子惦記還是從字裡行間透了出來。
他想了想,鋪開紙筆回了一封信。
先報了平安,又說了學堂里的新鮮事,末了寫上:「待休沐之日便回京,勿念。」
信寫好之後封好,讓人送到驛館寄出去。
第二天是九月初一,學堂每月初一放一天假。
朱慈煌本想在屋裡補補功課,鄭森卻一大早就來敲門:「殿下,今兒個放假,別悶在屋裡了。」
「臣聽人說天津城裡有家鋪子的煎餅果子做得特別好,朱人龍昨兒就念叨了一天。」
朱慈煌把筆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背:「那就去嘗嘗。」
四個人換了便服出了學堂,沿著城裡的主街走了一刻多鐘,到了朱人龍說的那家鋪子。
鋪子不大,門口支著一口平底鐵鍋,一個圍著圍裙的婦人正往鍋上倒麵糊,用竹刮子攤成一張薄餅,打上雞蛋,撒上蔥花和香菜,卷上脆果子,動作利索得很。
朱人龍搶先要了四個,每人一份,站在街邊就著熱乎勁兒咬了一大口,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怎麼樣,我沒騙你們吧?比京城的點心有滋味多了。」
鄭森也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確實香。」
朱慈煌端著那塊煎餅,咬了一口,麵皮軟糯,果子的脆香混著蛋香和蔥花味兒在嘴裡散開,確實比宮裡那些精緻的吃食更實在。
他站在街邊,一邊吃著一邊看街面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忽然覺得這種日子,跟京城那邊完全是兩個世界。
吃完煎餅,四個人又在街上轉了一圈。
路過一家鐵器鋪子的時候,朱慈煌停下來看了一眼櫥窗里擺著的一架小型的蒸汽機模型,銅製的零件擦得鋥亮,活塞和連杆做得精巧細緻。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繼續往前走。
回到學堂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朱慈煌在院子裡坐著翻了一會兒書,鄭森卻又送來一封信:「殿下,宮裡來的。」
朱慈煌站起來接過信,拆開。
信是朱由檢親筆寫的,筆跡端正利落,開頭就是一句:「朕聽你母后說,你在天津每日卯時起床,從不遲到,這很好。」
後面又寫了幾句閒話,末了加了一句:「天津靠海,天涼得快,出門多穿一件衣裳,學業不必太急,慢慢來。」
朱慈煌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裡。
把書翻到張教習下節課要講的內容,開始預習。
鄭森從隔壁屋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沒有打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