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回到戈爾康達王城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上旬了。
他沒有耽擱,當天下午就把曹錫彤的信交到了阿里手上。
阿里拆開看了一遍,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裡,當天傍晚就進了王宮。
王宮花園裡,蘇丹阿卜杜拉·庫特卜沙赫正坐在涼亭下,手裡捻著那串檀木珠子,面前擺著一盤沒怎麼動的果子。
阿里在亭子外站定,等蘇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才走進去,把信雙手遞上。
蘇丹接過信展開來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共同商港」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後放下信,捻了兩粒珠子:「大明人願意跟朕合管一個港口?」
阿里躬身道:「陛下,信上是這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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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出船、出護衛,戈爾康達出地、出人,雙方共管關稅。」
「大明駐軍護衛港口,但不干涉港務。」
蘇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們倒是會算帳。」
「共管關稅,聽起來是兩邊分,可港口在戈爾康達的地界上,錢在朕的地盤上流進流出,最後便宜了誰還不一定呢。」
阿里不敢接話,垂手站在旁邊等著。
蘇丹把信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你回去告訴那個大明來的曹大人,就說他的信朕看了。」
「共管港口的事,朕可以談。」
「但有一條,港口的地是朕的,駐軍的事得兩方商量著來,不能全讓大明的人說了算。」
阿里應了一聲,退出了涼亭。
訊息傳回古德洛爾的時候,曹錫彤正在官署里跟章德核對糧草數目。
他聽完哈桑的轉述,放下手裡的冊子,沉默了一會兒,對哈桑道:「你回去告訴阿里先生,請他把蘇丹的話轉給塗提督。」
「駐軍的事可以商量,但商港的安全必須由大明負責,這是底線。」
哈桑點頭去了。
章德在旁邊悶聲道:「老曹,蘇丹怎麼還跟咱們討價還價起來了?他那邊莫臥兒的兵還壓著,他不急?」
曹錫彤道:「他急,但他不想讓人看出來。」
「他要是急吼吼地答應了,大明的人反倒會覺得他好拿捏。」
「他提條件,說明他認真在考慮這件事。」
章德撓了撓頭:「這些彎彎繞繞的,我不懂。」
「反正只要他別倒向德里就行。」
曹錫彤沒有接話,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繼續核對數目。
兩天後,塗蜚從海邊回了信。
信上說:駐軍的事可以按蘇丹的意思商量,但大明必須保留港口防務的最終決策權。
如果蘇丹同意這條,大明可以開始派人勘探南邊沿海適合建港的位置。
曹錫彤把信又抄了一遍,讓人送回了戈爾康達。
這回蘇丹沒有再提新的條件,只讓人帶了一句話回來:「那就先看地,看好了地再談怎麼分。」
曹錫彤得了這話,心裡踏實了幾分。
他讓人去請趙德鈞,把共同商港的事大致說了,趙德鈞聽完之後沉吟了好一會兒,然後道:「曹大人,南邊沿海那片地我走過幾趟,有兩個地方適合建港。一處叫卡里卡特,地方不大但水深,另一處叫科欽,港口大些,但離戈爾康達的王城稍微遠一點。」
曹錫彤道:「那趙東家能不能抽空走一趟,把那兩處的地形和水深畫個簡圖回來?有了圖才好跟蘇丹那邊細談。」
趙德鈞應了:「那我後日動身,走水路過去,半個月就能回來。」
曹錫彤拱了拱手:「有勞趙東家。」
趙德鈞擺擺手出去了。
曹錫彤一個人坐在屋裡,把那幅天竺東海岸的輿圖又展開來,在南邊沿海的位置用炭筆畫了兩個圈,然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出了一會兒神。
……
天津海事大學堂的日子,比朱慈煌預想的要忙得多。
頭一個月,每天卯時起床,洗漱吃了早飯就往講堂跑,上午兩節課,下午兩節課,中間只歇半個時辰吃飯。
課目排得滿滿的,除了海圖測繪和航海天文,還有算學、炮術、船體構造、水師陣法,樣樣都要學。
朱慈煌底子算好的,在軍事學院讀過幾年,算學不是從零開始。
可海圖測繪這門課,比他想的要難得多。
教習張老先生在講台上掛著一幅大圖,拿一根細長的竹竿指著圖上的線條說:「水深用數字標在航道兩側,礁石用叉號標出來,暗沙用點狀線。」
「你們要記住,畫錯一個數字,船就要擱淺。」
朱慈煌低頭在紙上照著描,描了半張紙,抬頭看了看旁邊鄭森的本子,他畫得比自己整齊得多,線條乾淨利落,數字標得清清楚楚。
鄭森察覺到他的目光,側過頭壓低聲音道:「殿下,您那條航道的數字標反了,水深淺的標註應該放在靠近岸邊的一側。」
朱慈煌低頭一看,確實標反了,拿筆把幾個數字劃掉重寫。
課間休息的時候,鄭森湊過來:「殿下,臣以前在福建的時候跟父親船隊裡的火長學過一段時間,畫圖的路子也摸過一些,比您多練了幾年,您別急,再過兩個月就跟上了。」
朱慈煌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孤……我倒不是急,就是覺得這海圖比兵法書難懂。」
「兵法書好歹是字,這圖上全是線和數字,看久了眼暈。」
朱人龍從旁邊探過頭來,嘿嘿笑道:「殿下,您這還算好的。」
「臣昨兒個上炮術課,教習讓算炮彈落點,臣算了半天算出個負數來,教習看了直搖頭。」
李定國悶聲道:「那是因為你沒把風偏算進去。」
四個人正說著話,馬勝從門口探進頭來:「你們四個,下午沒課了吧?要不要去碼頭那邊看看?今兒有條訓練船回來,聽說從渤海灣跑了一趟,新裝的蒸汽機試航。」
鄭森一聽就站起來了:「去去去!少爺,一塊兒去看看吧?」
朱慈煌也來了興致,把本子合上:「走。」
四個人出了講堂,沿著學堂後面的小路往碼頭方向走。
天津海事大學堂緊挨著海河入海口,碼頭不算大,但泊位上停著幾條大小不等的船。
最靠里的一條正是那艘訓練船,船身漆成深灰色,煙囪還冒著淡淡的余煙,甲板上幾個水手正往岸上扔纜繩。
馬勝快步走到碼頭邊,朝船上一個穿著水師短褂的年輕人喊了一聲:「王哥!蒸汽機跑得怎麼樣?」
那年輕人從船舷邊探出頭來,咧嘴笑道:「跑得好!比帆船快了不知多少,順風逆風都一樣走。」
「你們幾個是學堂的學生吧?要不要上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