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洛爾的七月，熱得人連喘氣都費勁。
海面上沒有一絲風，太陽白晃晃地曬著，碼頭的木板踩上去都燙腳。
趙德鈞蹲在商館後院的井台邊，打了一桶水上來，舀了一瓢澆在腦袋上，水順著脖子淌進領子裡，涼了不到一息就變成了溫的。
曹錫彤從官署那邊走過來，手裡攥著一封剛到的信，臉上的神色不算好。
他在趙德鈞旁邊蹲下來，把信遞過去：「趙東家，你看看這個。」
趙德鈞接過信，水珠子從頭髮上滴下來落在信紙上，他拿袖子擦了擦，展開來看。
信是阿里從戈爾康達那邊托人帶回來的，說莫臥兒那五千人在邊界上停了將近兩個月，糧草快要見底了，主將派人回德里求援，但德里那邊遲遲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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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還加了一句，蘇丹最近幾天心情很不好，宮裡有人傳言說德里要派第二批大軍南下。
趙德鈞把信還給曹錫彤，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曹大人，莫臥兒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曹錫彤接過信折好收進懷裡：「不好說。」
「他們那五千人要是撤了，沙賈汗的面子掛不住。」
「要是硬撐著不退，糧草撐不了多久。」
「德里那邊不回信，怕是在猶豫。」
趙德鈞站起來，在井台邊踱了兩步：「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等著吧？」
曹錫彤道：「塗提督前兩天讓人帶了句話來，說他已經在滿剌加那邊又調了兩條鐵甲艦過來，大約八月底能到。」
「加上現有的船，咱們在科羅曼德爾海岸的兵力，足夠打一場硬仗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塗提督也說了，能不打就不打。」
「打起來，不管輸贏，商路都要斷一陣子。」
趙德鈞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在古德洛爾種了三年甘蔗、做了三年買賣，好不容易把這片地經營出了模樣，要是再打一仗，那些甘蔗地怕是又要荒了。
曹錫彤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趙東家放心，能不打的仗，提督不會輕易打。」
他轉身回了官署，在正堂坐下來，面前攤著一幅天竺東海岸的輿圖。
他用炭筆在戈爾康達邊界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條線，一直延伸到古德洛爾，然後停下筆，望著那張圖出了好一會兒神。
章德從外邊走進來，把腰刀解下來靠在桌腿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曹，莫臥兒那邊有動靜沒有？」
曹錫彤搖了搖頭：「沒有，還是停著。」
「不過阿里的信上說，德里那邊可能要派第二批人下來。」
章德哼了一聲：「那正好，來多少打多少。」
「上次他們那五千人要不是停在戈爾康達，咱們早就把他們攆回去了。」
曹錫彤把輿圖捲起來：「別急，仗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
「莫臥兒人沒動，咱們就繼續盯著。」
「你那邊城防的事怎麼樣？」
章德道：「城牆加固了一圈，炮也加了兩門，糧草夠吃三個月的，真要打起來，古德洛爾能扛得住。」
曹錫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章德站起來拎起刀：「那我先回營房了，有事讓人來叫我。」
曹錫彤應了一聲，章德便大步走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之後，曹錫彤又把輿圖展開，在戈爾康達邊界的位置加了一個問號，然後吹了燈，坐在黑暗裡想著什麼。
過了兩天，哈桑又從戈爾康達那邊過來了。
這回他不是偷偷摸摸來的，而是光明正大從官道上騎了匹騾子進了城，直接去了曹錫彤的官署。
他進門之後連水都沒喝一口，把一封信從懷裡掏出來遞給曹錫彤：「曹大人，阿里先生讓我趕緊送過來的，說是德里那邊有訊息了。」
曹錫彤拆開信看了一遍，臉色變了變。
信上寫的是，德里朝廷已經決定再派一萬大軍南下，由沙賈汗的兒子奧朗則布親王親自統領，預計九月底出發。
曹錫彤把信折好，又看了一遍，然後對哈桑說：「你回去告訴阿里先生，這個訊息很重要。」
「讓他繼續盯著宮裡的動靜，有什麼變化儘快送過來。」
哈桑點了點頭，喝了一碗水就走了。
曹錫彤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把信的內容又過了一遍，然後讓人去請章德。章德來得很快，進門就道：「出事了？」
曹錫彤把信遞給他：「德里要派奧朗則布領兵南下，一萬人，九月底出發。」
章德看完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奧朗則布？就是那個打比賈普爾的奧朗則布？」
「就是他。」
章德把信放在桌上，悶聲道：「這個人不好對付。」
「我聽說過他在西邊打的那幾仗，用兵很有一套，不是那種只會蠻幹的將領。」
曹錫彤道：「所以咱們得在九月底之前，把古德洛爾和貢土爾的防務再加強一輪。」
「也得想法子把戈爾康達蘇丹，徹底拉到咱們這邊來。」
「另外，我還得得再寫一封信給阿里，讓他傳話給蘇丹。」
「就說大明願意在戈爾康達南部沿海選一個港口，設立共同商港，大明出船、出護衛，戈爾康達出地、出人，雙方共管關稅。」
章德愣了一下：「共同商港？這事提督知道嗎？」
曹錫彤道：「我來寫，寫完之後送到海邊去請提督過目，他同意了再發出去。」
章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曹錫彤當天下午就坐在桌前寫那封信，寫了改、改了寫，足足寫了兩個多時辰才定稿。
他把信吹乾封好，讓人連夜送到海邊去。
信送到塗蜚手上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
塗蜚在船艙里看完信，沒有立刻回復，讓送信的人在船上等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讓人帶了一句話回去：「共同商港的主意可以談，但有一條，港口必須由大明駐軍護衛，蘇丹的人不得干涉港務。」
這句話傳回古德洛爾的時候，曹錫彤正在城牆上檢視炮位，聽完之後點了點頭：「那就按提督的意思寫進信里去。」
他把信重新潤色了一遍，讓哈桑帶回了戈爾康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