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煌看他:「什麼事?」
「臣今天在通州歇腳的時候,碰見了一個從天津過來的商賈,聊了幾句,他說海事大學堂那邊,今年的學生裡頭有幾個是從歐羅巴來的。」
「臣問他洋人來學堂讀什麼,他說是學造船和鑄炮的。」
朱慈煌的眉頭微微一挑:「歐羅巴人?朝廷允許洋人進海事大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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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森道:「臣也覺得奇怪,後來一打聽,說是商部批的名額,那些洋人是荷蘭和葡萄牙商賈推薦的,在天津那邊做買賣多年了,也算安分。」
「商部覺得讓他們學點東西回去,將來對大明在歐羅巴的生意有好處。」
朱慈煌沉默了一會兒:「這事孤明天去學堂再細問。」
「既然是商部批的,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鄭森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兩人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各自回屋歇了。
第二天一早,朱慈煌換上了那身青灰色的短褂,把頭髮用網巾束了,腰間系了一條布帶,看著跟尋常學子沒什麼兩樣。
鄭森、朱人龍、李定國也都換了同樣的裝束,四個人在客棧門口碰了面,互相打量了一番。
朱人龍先開口笑道:「殿下這身打扮,比穿龍袍精神。」
朱慈煌瞪了他一眼:「少貧嘴,走了。」
四人步行出了客棧,沿著街往東走了不到一里路,便看見一座灰磚砌的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橫匾,寫著「天津海事大學堂」七個字,字跡端正有力。
門口沒有兵卒守衛,只有一個穿著青灰短褂的老頭,坐在門房裡,手裡捧著一本書在翻。
鄭森上前敲了敲門房的窗子,老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來報到的?」
鄭森把四人的名冊遞了進去:「是,這是我們的錄取文書。」
老頭接過名冊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門口站著的那個年輕人,點了點頭:「進去吧,順著甬道走到頭,右拐第二間是報到處,找陳教習。」
四人邁步進了大門,院子裡栽著幾棵槐樹,樹蔭底下擺著石桌石凳。
甬道兩旁是一排排紅磚砌的平房,門上掛著號牌,有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擺著桌椅和書架。
遠處還能看見幾座更高的建築,屋頂上豎著煙囪,像是工坊或者實驗室。
朱慈煌走在這條甬道上,聽見左邊一間屋裡傳來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右邊一間屋裡有人在念算學口訣,再往前走幾步,又有一股煤煙味兒從某個方向飄過來。
他放慢了腳步,吸了吸鼻子。
鄭森走在他旁邊,低聲道:「殿下,這地方跟軍事學院不一樣,軍事學院那邊只有操練和兵法課,這邊光聽動靜就知道熱鬧多了。」
朱慈煌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在甬道盡頭右拐,果然看見第二間屋子門口掛著一塊小牌子:「報到處」。
他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
門內應了一聲「進來」,朱慈煌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天津港的海圖。
桌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件灰布袍子,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正低頭看一本冊子。
聽見腳步聲,那人抬起頭來,看了朱慈煌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跟著的鄭森三人,放下冊子:「來報到的?名字報一下。」
朱慈煌把那本名冊放到桌上:「陳教習是吧,這是我們的名冊。」
陳教習接過來翻開,目光掃到第一個名字的時候,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朱慈煌,但什麼也沒多問,只拿起筆在一本簿子上記了幾筆:「朱周,鄭大木,朱人龍,李定國,你們四個住一間院子,在乙字三號院,行李帶過來了沒有?」
朱慈煌道:「帶過來了,在學堂外面。」
陳教習從桌下取出四把鑰匙遞過來:「這是院門的鑰匙和屋門的鑰匙,每人一把。」
「院裡有四間屋,你們自己分。」
「行李讓人送到乙字三號院去就行,門上有牌子。」
他頓了頓又道:「明早卯時正,到甲字講堂上第一課,教習姓張,講的是海圖測繪基礎,不要遲到。」
朱慈煌接過鑰匙道了謝,四人出了報到處,沿著甬道往學堂深處走。
走了一段路,看見路邊的木牌上寫著「乙字院」的指示箭頭,拐進一條小路,果然看見一座小院,院門是木頭的,上面釘著一塊鐵皮牌子:「乙字三號」。
朱慈煌用鑰匙開了門鎖,推門進去。
院子不大,中間一片空地上長著一棵石榴樹,樹底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四個石墩。
四面各有一間屋,門窗都刷著暗紅色的漆,看起來還算新。
鄭森從左到右走了一圈,推開其中一間屋的門往裡看了看:「殿下,您住靠東邊那間吧,採光好一些。」
朱慈煌也不推讓,點了點頭,把鑰匙收進懷裡。
行李很快就送到了,四個人的箱子包裹堆在院子裡,各自認領了,搬進屋裡去收拾。
朱人龍把自己的東西,往屋裡一扔就出來了,蹲在石榴樹底下看樹根旁邊的螞蟻,嘴裡嘟囔著:「這學堂比軍事學院那邊清淨,軍事學院天天有人喊操,這兒倒好,安安靜靜的。」
鄭森也收拾好了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你少說兩句,回頭教習讓你抄海圖,看你還說不說清淨。」
朱人龍咧嘴笑道:「抄海圖算什麼,只要別讓我背那些洋文就成。」
正說著話,院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個年輕後生,看著不到二十歲,圓臉,穿著一身青灰短褂,笑眯眯地問了一句:「新來的?乙字三號的?」
鄭森站起來:「對,今天剛報到。」
那後生跨進院子來,拱了拱手:「我叫馬勝,住隔壁乙字二號,去年秋天來的,算是你們的學長了,聽說你們四個是京城來的?」
鄭森道:「是,從京城來的。」
馬勝看了看朱慈煌,又看了看旁邊蹲著的朱人龍和站在門口沒說話的李定國,嘿嘿一笑:「京城來的好啊,京城來的都見過大世面。」
「那你們知不知道,咱們學堂里還有幾個洋人學生?」
「荷蘭來的,金頭髮藍眼睛,比咱們高一個頭。」
朱慈煌這時候走過來,笑著接了一句:「咱們大明地大物博,有洋人來學堂讀書也不奇怪,馬學長,他們學什麼?」
馬勝道:「學造船和鑄炮。」
「尤其是那個叫威廉的荷蘭人,算術特別好,教習出的題他第一個算完。」
「不過他那漢話還不太利索,說話慢吞吞的,有時候急得直比劃。」
幾個人在院子裡說了一會兒話,馬勝又告訴他們食堂在哪兒、澡堂在哪兒、晚上什麼時辰熄燈,說完便回自己院子去了。
朱慈煌站在石榴樹底下,望著隔壁院子那邊隱約傳來說話聲,對鄭森道:「明儼,你覺不覺得這個學堂,比咱們在京城待的地方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