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一條荷蘭小船從他們船隊中間放了下來，朝港口方向劃了過來。
小船在碼頭邊停下，船頭站著一個穿深藍外套的中年人，帽子壓得很低，腰間的佩劍沒有摘。
章德已經帶了一隊兵卒站在碼頭上等著了。
那中年人上了岸，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瘦削的臉，下巴颳得乾乾淨淨。
看著章德，那人先開了口，說的是拉丁語，旁邊跟著的通譯翻成了漢話：「我是尼德蘭聯省共和國東印度公司商務代表范·德·海登，我要見你們這裡做主的人。」
章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做主的人，你有話就在這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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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海登沉默了一瞬，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份用蠟封好的文書遞過來：「這是聯省議會去年簽發的授權書。」
「我們公司在這片海岸經營了將近三十年，在馬德拉斯和納加帕特南都有商站。」
「你們的船和兵來了之後，我們往南的商路一直不太平。」
章德接過文書沒開啟看，直接遞給了後面站著的曹錫彤。
曹錫彤接過來拆開看了一眼，確實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授權檔案，日期也是今年的。
他把檔案還給范·德·海登，開口道：「范德海登先生，您說商路不太平，具體指什麼？」
范·德·海登把檔案收好：「我們的商船在科羅曼德爾海岸南段，受到了幾次盤查，有人說那是莫臥兒人的水師，但我們看到的是掛大明旗的船。」
「我來古德洛爾，是想當面問問，大明在這片海域的管轄範圍到底劃到哪裡。」
曹錫彤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章德一眼，章德也看著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曹錫彤先開了口：「范德海登先生，大明的船隻在古德洛爾，和貢土爾兩處港口近海巡邏，目的是保護在這兩個港口停靠的，大明商船和本地商船。」
「如果荷蘭商船在別處海域遇到了盤查，那是莫臥兒人的事，跟大明沒有關係。」
范·德·海登看著他的眼睛：「您說的是真的？」
曹錫彤點了點頭：「我可以當著您的面把這句話再說一遍，大明的船，沒有在古德洛爾和貢土爾以外的地方，盤查過任何商船。」
「如果您的船隊在其他地方被攔了，那攔您的不是我們的人。」
范·德·海登沉默了一會兒，收回了目光：「那我回去之後再查一查。」
他說完轉身往小船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沒有回頭：「還有一件事。」
「我聽說貴國的船隊要往北走，走到戈爾康達那邊去。」
「這件事我勸你們再想一想，那邊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
章德在他身後接了一句：「先生，去不去哪兒，是大明自己的事。」
范·德·海登沒有再說話，上了小船，劃回了自己的船隊。
那三條荷蘭船沒有再停留，當天中午就收了錨，扯起帆，緩緩向東北方向駛去。
曹錫彤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影越來越小，消失在霧氣的邊緣，才轉身往回走。
他對章德說了一句：「他說不是咱們攔的船，可咱們確實沒攔過，他這是有人在中間挑事。」
章德把刀插回鞘里：「天竺人？」
曹錫彤點了點頭，沒再開口。
……
第二天一早，塗蜚本人上了岸。
兩條鐵甲艦在古德洛爾港停了一晚之後，第二天天剛亮，一條快船從鐵甲艦那邊劃了過來，塗蜚踩著踏板上了碼頭，身後跟著兩個親兵。
章德正在城門口巡查，看見塗蜚來了連忙迎上去：「提督大人怎麼親自來了？」
塗蜚擺了擺手：「荷蘭人的事不簡單，我得當面跟你們說清楚。」
兩人一前一後往官署走，曹錫彤已經得了訊息在裡面等著了，桌上擺了一壺剛泡好的茶。
塗蜚坐下來先灌了一大口茶，然後開口：「荷蘭人來了又走了，這事不會就這麼完。」
「他們嘴上說商路不平，實際上是想試探咱們在這片海上的底線。」
「我讓人查過了，范·德·海登說的那條被盤查的商船，是上個月的事，地點在納加帕特南以北大約三十里的海面上。」
「那一片莫臥兒人確實有幾條巡邏船，但掛的不是他們的旗，是打了荷蘭人自己的旗號乾的。」
章德愣了一下：「他們自己的人攔自己的人？」
塗蜚把茶碗放下：「荷蘭東印度公司這幾年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想跟咱們做買賣，有人想跟莫臥兒人合夥把咱們擠出去。」
「范·德·海登是前一種人，他這次來，實際上是想弄清楚咱們會不會跟他在天竺搶地盤。」
「只要咱們的態度明確了，他回去就能說話。」
曹錫彤在旁邊聽著，開口問道：「提督，那咱們的態度是什麼？」
塗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昨天晚上在船上想了一夜，覺得天竺這邊的局面，不能光等著莫臥兒人動了咱們再應。」
「莫臥兒那五千人停在邊界上遲遲不動，是在等什麼？」
「等咱們出錯，等戈爾康達倒戈，等荷蘭人在海上給咱們添堵，咱們不能讓他們等下去。」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我跟你們兩個說個事。」
「齊王的第二批援兵已經到了滿剌加，再過半個月就能到科羅曼德爾海岸。」
「加上現有的兵力，咱們能把古德洛爾和貢土爾兩處的駐軍都補滿，還有餘力做一件別的事。」
章德追問道：「什麼事？」
塗蜚看了他一眼：「派人進戈爾康達。」
曹錫彤的眉頭動了一下：「提督，戈爾康達蘇丹說過，大明的兵士不能踏上戈爾康達的土地。」
塗蜚道：「我說的是派人，不是派兵。」
「一個人，或者兩個人，扮成商賈的隨從，跟著趙德鈞的商隊走一趟戈爾康達。」
「不穿甲，不帶刀，就是去走一趟，見了蘇丹把話遞到就行。」
曹錫彤沉默了一會兒：「提督想遞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