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蜚端茶喝了一口:「告訴他,莫臥兒人如果硬闖戈爾康達,大明的船可以從海上,接應他的家眷和財物撤出來。」
「他如果願意跟大明聯手,大明可以在海上保證戈爾康達南部的貿易線不斷。」
「他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在莫臥兒人問他借道的時候說一句路不好走,再等幾天。」
「幾天之後,莫臥兒人就知道這條路走不通了。」
章德撓了撓頭:「就這麼一句話?」
「就這麼一句話。」
「蘇丹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讓他能拖下去的藉口。」
「大明不讓他跟德里翻臉,只讓他拖,這個忙他願意幫。」
曹錫彤斟酌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那下官去安排趙德鈞的商隊,讓他們走一趟戈爾康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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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曹錫彤就把趙德鈞請到了官署里,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趙德鈞坐在椅子上聽著,聽完之後沒有多猶豫,只說了一句:「商隊後天出發,正好有一批棉布要往北邊送,走戈爾康達那條路也不算繞遠。」
曹錫彤拱了拱手:「趙東家辛苦,人到了戈爾康達之後不用急著回來,先把話遞到了再說。」
趙德鈞站起來整了整袍子:「曹大人放心,我在外頭跑了這麼多年買賣,遞句話的事還辦得來。」
五月十八清晨,趙德鈞的商隊從古德洛爾北門出發了。
一共四輛牛車,車上堆著捆好的棉布和幾箱本地出產的糖,趕車的是四個本地雇來的車伕。
趙德鈞自己騎著一匹騾子走在最前面,旁邊跟著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年輕人,臉上帶著一副銅框眼鏡,正是曹錫彤從官署里挑的一個識字的書辦,姓孫。
商隊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出了古德洛爾的地界之後,路面變得坑坑窪窪的,牛車走得慢。
第一天走了不到三十里,天擦黑的時候,在一處叫不上名字的村子邊上歇了腳,趙德鈞讓人在路邊架了堆火,烤了幾塊餅子當晚飯。
孫書辦蹲在火堆旁,手裡捏著一根樹枝撥弄火苗,低聲問趙德鈞:「趙東家,咱們到了戈爾康達之後,真能見到蘇丹的人?」
趙德鈞把手裡的餅子,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咽下去:「見不見得到蘇丹本人不好說,但阿里先生的遠房親戚在宮裡當書記官,只要那人肯替咱們傳話,話就能遞到蘇丹跟前。」
「咱們這趟去不是去跟蘇丹磕頭的,就是遞句話,遞完就走。」
孫書辦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天亮之後商隊繼續趕路,路兩旁的景色漸漸變了,從古德洛爾附近那種茂密的甘蔗田,變成了一片片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村莊。
偶爾能看見在田裡彎腰幹活的農人,聽見牛車的軲轆聲抬起頭來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走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傍晚,遠遠地看見了一座土城的輪廓。
城牆不算高,用的是褐色的土坯砌的,城門口有幾個穿著白袍的兵丁守在那裡,旁邊蹲著兩條瘦狗。
趙德鈞勒住騾子,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這就是戈爾康達北邊的一個小鎮,叫佩努貢達,離蘇丹的王城還有大約兩天的路。在這兒住一晚,明兒一早再走。」
商隊在鎮外一處空地上歇下來。
趙德鈞讓車伕們看好牛車,自己和孫書辦進了鎮子,找了一間開在街角的茶鋪坐下來喝茶。
茶鋪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見了兩個明人面孔也不驚訝,只多看了兩眼,端了兩碗茶過來。
趙德鈞端著碗喝了一口,隨口問了一句:「老闆,最近北邊有什麼動靜嗎?」
茶鋪老闆往門外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前些天有一隊兵從北邊過來,穿的軍服不像咱們這邊的,在鎮子外面停了半天,又走了。」
「我聽說那是德里那邊的人,來催蘇丹開路的。」
趙德鈞跟孫書辦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再追問,喝完了茶付了帳就起身出了茶鋪。
兩人回了商隊歇腳的地方,趙德鈞蹲在牛車邊上,對孫書辦低聲道:「北邊的兵已經來過這一帶了,說明德里的壓力比咱們想的還大。」
「蘇丹怕是拖不了多久了,咱們得走快點。」
第二天天不亮商隊就動了身,趕在天黑之前,到了戈爾康達王城外的市鎮。
城比佩努貢達大了許多,城牆是灰石砌的,城門上嵌著鐵釘,進出的人多了不少,有牽著駱駝的商販,有騎著驢的農人,還有幾個穿著綢袍、騎著馬的體面人。
趙德鈞讓商隊停在了城外一處,專門給往來商賈歇腳的客棧里,安頓好車伕和貨物之後,他帶著孫書辦進了城,找到了一條叫不上名字的巷子,在一座灰撲撲的院門前停了下來。
他上前叩了門環,開門的是個穿著灰袍的年輕人,正是哈桑。
哈桑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了門:「趙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
趙德鈞進了院子,壓低聲音道:「有幾句要緊話要遞給蘇丹,阿里先生在不在?」
哈桑搖了搖頭:「阿里先生前天去南邊了,得過幾天才能回來。」
「不過您先把話跟我說,我回頭想法子遞到宮裡書記官那兒去。」
趙德鈞回頭看了一眼院門方向,確認沒有人跟進來,才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大明可以在海上,接應戈爾康達的家眷和財物撤出來,也可以保證戈爾康達南部的貿易線不斷。」
「蘇丹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在莫臥兒人問話的時候說一句路不好走,再等幾天就可以。」
哈桑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這話我記住了,我會想方設法遞進去。」
趙德鈞沒有多留,出了巷子帶著孫書辦回了城外客棧。
當天夜裡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心裡頭琢磨著,這句話到底能不能遞到蘇丹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