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荷蘭船在古德洛爾港外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還是沒有動靜。
碼頭上的人從最初的緊張,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疲憊,船工們照常上工,卸貨的號子聲照常響,但隔不多久就有人忍不住抬頭往海面上看一眼。
曹錫彤天亮之後又去了一趟碼頭。
他站在棧橋盡頭,望著那三艘船的方向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趙德鈞的商館。
趙德鈞正跟幾個夥計在廳里吃早飯,見曹錫彤來了,擱下碗筷擦了擦嘴:「曹大人,您說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曹錫彤在他旁邊坐下,也沒客氣,自己倒了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我琢磨了一夜,覺得荷蘭人這時候來,八成跟莫臥兒那邊的事有關係。」
「他們在這片海岸上有買賣,莫臥兒要是真把古德洛爾拿回去了,對荷蘭人也沒好處。」
「可他們又不像是來幫咱們的,否則就該上岸來遞話了。」
趙德鈞想了想:「那咱們怎麼辦?晾著他們?」
曹錫彤放下粥碗:「晾著也不是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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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人劃條小船過去遞個話,問問他們是路過還是有事,總不能讓他們就這麼堵在港外頭。」
趙德鈞點了點頭:「成,我那商館裡有條快船,讓老徐划過去跑一趟。」
當天上午,老徐帶著一個通譯,劃著名一條小艇出了港,慢慢靠近了最外面那條荷蘭船。
他站在船頭仰著脖子喊了幾句話,船上過了一會兒才放下繩梯,老徐爬了上去。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老徐回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看,上了岸之後連水都沒喝一口,快步走到曹錫彤面前:「曹大人,船上的人說他們是尼德蘭聯省共和國東印度公司的,帶頭的叫范·德·海登,是個商務代表。」
「他說他有話要跟古德洛爾管事的當面說。」
曹錫彤皺了一下眉:「他為什麼不上岸來說?」
老徐搖了搖頭:「他說他不上岸,要咱們的人去船上談。」
曹錫彤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對旁邊的章德說:「章大人,您怎麼看?」
章德叉著腰哼了一聲:「他擺什麼譜?跑到咱們港外來堵著,還讓咱們上他的船去談?要不要再給他磕個頭?」
曹錫彤擺了擺手:「先不急著跟人家鬧翻。」
「他既然不肯上岸,那咱們也不去他的船上。」
「我寫封信遞過去,把話說清楚。」
他轉身回了官署,鋪開紙筆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信上措辭客氣,大意是說,古德洛爾是大明的商港,荷蘭商船可在港外停泊補給,但須遵守大明駐軍的規章,如有公務商談,古德洛爾世鎮官願在碼頭區設席面談。
信寫完之後,他讓老徐再跑一趟送過去。
這回老徐去了不到兩刻鐘就回來了,臉色比上回更難看了。
他進了門,把信還給了曹錫彤:「曹大人,他們不收。」
「那范·德·海登說,他要談的事只能在船上談,話不說完他是不會收錨走的。」
曹錫彤接過信,看了幾息,然後把信紙疊好放回桌上。
他沒有發火,只是坐了下來,端茶喝了一口,然後道:「那就不談了,讓他們在那兒停著吧。」
章德在旁邊哼了一聲:「就是,咱們該幹嘛幹嘛。」
「他們愛停多久停多久,港外的水又不要錢。」
這件事暫時這麼擱下了。
荷蘭人那三條船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離開,就那麼不遠不近地停在港外的海面上,像三隻蹲在牆頭看熱鬧的烏鴉。
但曹錫彤心裡清楚,荷蘭人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這兒來堵著。
他讓人把這事寫了封信,連夜送到海邊去給塗蜚,信里把荷蘭人出現的經過、來人的身份和他們不肯上岸的態度都寫了進去。
與此同時,戈爾康達那邊也來了新訊息。
哈桑這回沒來,來的是一個從戈爾康達南邊過來的駱駝商隊,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柏柏爾人,自稱跟阿里先生是舊識。
他在古德洛爾停了兩天,臨走的時候單獨找了趙德鈞一趟,遞了一句話:「蘇丹說,你們的船如果已經在海上了,他就不攔了。」
「但如果有大明的兵士踏上戈爾康達的土地,他就不能再裝看不見了。」
趙德鈞把這話轉給曹錫彤的時候,曹錫彤正在燈下看一封塗蜚剛送回來的回信。
塗蜚在信上說,荷蘭人的事他已經知道了,齊王那邊新到的那批援兵,正在往科羅曼德爾海岸方向調動,他會先派兩條船往古德洛爾方向靠一靠,但暫時不會跟荷蘭人起衝突。
曹錫彤放下信,對趙德鈞道:「戈爾康達蘇丹的意思,是准咱們的船過,但不許咱們的人上岸,這也算是個進展。」
趙德鈞道:「那曹大人打算怎麼回他?」
曹錫彤想了想:「不回,他不讓人上岸,咱們的人就不上岸,先把船的事做實了,其他的事慢慢磨。」
五月十五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碼頭上起了一層薄霧。
曹錫彤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叫醒了,他披了件外套開了門,門外站著趙德鈞商館的一個夥計,嘴裡呼著白氣:「曹大人,海面上又來了幾條船!」
曹錫彤三步並作兩步上了碼頭邊的矮坡,朝海面上一看。
霧裡果然又多了幾條船的輪廓,加上荷蘭人那三條,攏共七八條船,黑壓壓地浮在港外的水面上。
他正要仔細辨認,其中兩條船的煙囪里開始冒出黑煙來,那煙騰騰地往上冒,在半空中散開,把薄霧都染成了灰黑色。
那是大明的鐵甲艦。
曹錫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認出那兩條船的輪廓了,是塗蜚派來的。
兩條鐵甲艦沒有在港外下錨,而是直接穿過荷蘭船隊的間隙,在古德洛爾港的泊位上靠了岸。
船身靠上碼頭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船上的水手跳下來系纜繩,動作利索得很。
荷蘭人的船隊,在那兩條鐵甲艦靠港的時候明顯有了動靜,有幾條船調整了方向,把側舷對著港口方向,但沒有人開炮。
雙方就這麼隔著大約兩裏海面,沉默地對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