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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8章 海上的黑煙

  曹錫彤和章德回到古德洛爾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章德回了自己的住處倒頭就睡,曹錫彤卻坐在燈下,把塗蜚交代的事一樣一樣記在紙上,寫了滿滿一張,才吹了燈歇下。

  第二天一早,曹錫彤去找了趙德鈞。

  趙德鈞正在商館後院教一個新來的夥計認帳冊,見曹錫彤進來把帳冊合上了:「曹大人,聽說您昨天跑了一趟海邊?」

  曹錫彤坐下來,也不繞彎子,把塗蜚的意思說了一遍。

  最後道:「趙東家,這事得您出面,您在古德洛爾做了這麼些年的買賣,認識的人多,往外遞話也方便。」

  「您只要在跟那些往來的胡商閒聊的時候,不經意提一句大明船隊要往北面走一趟就成。」

  趙德鈞聽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事兒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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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這兩天,有幾個從戈爾康達那邊過來的商人,住在碼頭客棧,我約他們喝頓酒,話就遞過去了。」

  「趙東家做事利索。」

  曹錫彤拱手道:「那就有勞了。」

  趙德鈞擺了擺手:「什麼有勞不有勞的,我也是在這片地上討生活的,商路穩了,我的買賣才好做。」

  當天傍晚,趙德鈞果然在碼頭邊一家酒館裡擺了一桌酒,請了那幾位戈爾康達商人。

  酒過三巡,趙德鈞端著酒杯隨口提了一句:「聽說咱們大明的船隊,過些日子要往北邊走走,好像是要看看那條航線順不順。」

  旁邊一個穿著白袍的胡商,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追問道:「往北邊走?走到什麼地方?」

  趙德鈞喝了一口酒,擺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聽船上的人說,大概是要到戈爾康達那邊海面上轉一圈,看看風向水流什麼的。」

  那胡商沒有再追問,但放下酒杯之後,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那幾位戈爾康達商人就陸續退了房,有的騎著騾子,有的雇了馬車,沿著官道往北邊去了。

  趙德鈞站在商館門口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遠了,轉身回去對曹錫彤說了一句:「話遞出去了,就看戈爾康達那邊的人怎麼接。」

  過了三天,哈桑又從北邊來了。

  這回他是騎著騾子來的,沒有像上回那樣偷偷摸摸走海邊,而是光明正大地從官道上進了城。

  他進了曹錫彤的屋子,遞了第二封信。

  信是阿里寫的,筆跡比上回更急,有好幾處墨團。

  信上說,戈爾康達宮廷里已經有人聽到了「大明船隊北上」的訊息,蘇丹身邊的幾個近臣開始著急了。

  蘇丹本人沒有表態,但讓阿里傳一句話過來:「大明如果願意保證不進入戈爾康達的內河港口,只走外海,戈爾康達可以允許大明船隊透過。」

  曹錫彤看完信,把紙擱在桌上,對哈桑說:「你回去告訴阿里先生,大明的船隊只是看看風浪,不靠岸、不進港,請蘇丹放心。」

  哈桑喝完一杯水就走了。

  曹錫彤坐在屋裡,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起身去找章德。

  章德正在城牆上跟幾個兵卒說話,見曹錫彤來了,從城垛上跳下來:「又有訊息?」

  曹錫彤點了點頭:「戈爾康達那邊鬆口了,但只讓走外海,不進港。」

  「這就算是個口子,只要咱們的船能在戈爾康達外海走動,莫臥兒人想借道戈爾康達就得掂量掂量了。」

  章德摸了摸下巴:「那莫臥兒那五千人怎麼辦?他們要是硬闖戈爾康達呢?」

  曹錫彤搖了搖頭:「硬闖的話,戈爾康達就不可能再裝中立了。」

  「蘇丹這個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撕破臉。」

  「莫臥兒人要是真壓過來,他要麼跟咱們聯手,要麼跟德里低頭。」

  「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他覺得跟咱們聯手比低頭划算。」

  章德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但沒等戈爾康達那邊進一步的動作,古德洛爾這邊先出了事。

  五月初九那天傍晚,碼頭上正卸貨的船工忽然停下手裡的活兒,齊刷刷地往海面上看。

  曹錫彤當時正在碼頭邊的貨棧里,核對一批新到的火藥數目,聽見外頭嘈雜起來,放下帳冊走出去,順著眾人目光往海面上一看,心裡咯噔了一下。

  海面上出現了三條船。

  船型不大,每條大約三四百料,吃水不深,但桅杆上掛的旗不是大明日月旗,也不是任何大明商號常用的旗號。

  那是一面紅白藍三色橫條的旗,他認得,是尼德蘭聯省共和國的商船旗。

  三條船沒有靠港,而是在港外約兩里處下了錨。

  船上的人也沒有上岸的意思,就那麼停著,像是等著什麼。

  曹錫彤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快步往官署走去。

  路過商館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對門口正在掃地的夥計說了一句:「去找趙東家,讓他到官署來一趟,就說有事商量。」

  趙德鈞來得很快。

  他進了官署正堂的時候,額頭還帶著一層細汗,像是小跑過來的:「曹大人,碼頭那邊那幾條船,是荷蘭人的?」

  曹錫彤點了點頭:「看旗號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

  「他們不上岸也不走,就這麼停在港外,怕是來者不善。」

  趙德鈞在他對面坐下來,擰著眉頭道:「荷蘭人在科羅曼德爾海岸有幾個據點,在戈爾康達北邊那一帶。」

  「以前我們做買賣的時候,偶爾也跟他們碰過面,生意上的事各做各的,倒也沒怎麼紅過臉。」

  「可他們這時候把船開到古德洛爾港外來,怕是跟莫臥兒的事有關係。」

  曹錫彤沉默了片刻:「趙東家,您在古德洛爾做了這些年買賣,有沒有跟荷蘭人打過直接交道?」

  趙德鈞想了想:「打過兩次。」

  「一次是兩年前,他們想買我手上一批棉布,價錢沒談攏。」

  「還有一次是去年秋天,他們在古德洛爾港外停了兩天,也沒有上岸,後來就走了。」

  「那時候咱們剛打完仗,我以為他們是來看熱鬧的。」

  曹錫彤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望著遠處海面上那三艘船的輪廓,低聲道:「這次怕不是來看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