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倫威爾把最後一份檔案看完,合上,抬起頭來,先看了查理王子一眼,開口說話:「殿下,從牛津到倫敦這段路,您走得很穩。」
查理王子道:「走路穩不穩,得看路平不平。」
「路平了,誰都能走得穩。」
克倫威爾沒有接這句話,把面前那沓檔案推到桌子中間:「這是議會擬的正式草案,比上次給科爾佩珀先生看的那份更細一些,你先看看。」
查理王子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
草案上列了十幾條,比牛津那次的三條詳細得多。
除了國王無權解散議會、無權徵收新稅、軍權受議會監督之外,還加了幾條新的。
國王的任命權須經議會確認、國王不得擅自對外宣戰或媾和、國王的日常開支須由議會每年審批。
查理王子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把草案合上,放在桌上,抬頭看著克倫威爾:「克倫威爾先生,這份草案的意思,是讓國王變成一個擺設?」
克倫威爾搖了搖頭:「殿下,這不是擺設,這是把國王放在該放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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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蘭需要一個國王坐在王位上,但不再需要一個國王坐在議會的頭頂上。」
查理王子沉默了一會兒:「我父王在位的時候,確實不該越過議會做那些事,這一點我不替他辯解。」
「但您這份草案上面寫的,不只是約束,是捆住了國王的手腳。」
「任命一個大臣要議會點頭、打一場仗要議會同意、連平時過日子花的銀子都要議會每年批一遍,這個國王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克倫威爾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殿下,您父王在位的時候,英格蘭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您應該知道。」
「連年加稅、宗教壓迫、蘇格蘭人打進來的時候,他連一支像樣的軍隊都湊不出來。」
「議會不是要把國王捆死,議會是要讓英格蘭不再走回那條老路。」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科爾佩珀在查理王子耳邊低聲道:「殿下,軍權的事可以再爭一爭,但任命權和財政權這條,議會不會讓步的。」
「先接了這一條,後面的事再慢慢磨。」
查理王子沒有立刻回應。
他坐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份草案封面上「英格蘭議會與國王之權力界定法案」那行字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聲音不高但清楚:「克倫威爾先生,財政權和任命權,我可以接受由議會確認。」
「但軍權這一條,我有個補充意見。」
克倫威爾抬了抬下巴:「殿下請說。」
「國王的軍事指揮權受議會任命的委員會監督,這一點我可以接受。」
「但委員會裡至少要有兩名是國王提名的人,剩下的由議會選,不能全是議會的人。」
克倫威爾跟旁邊的艾爾頓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道:「這條可以商量。」
「委員會設七人,議會提名五人,國王提名兩人。」
「但如果委員會投票出現平局,由議長裁決。」
查理王子想了想:「可以。」
第一天的談判就談到這裡。
雙方各自回去消化剛剛談定的幾條,準備第二天再繼續。
查理王子離開威斯敏斯特宮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他沒有直接回聖詹姆斯宮,而是沿著泰晤士河岸走了一段,科爾佩珀跟在他後面,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會兒。
查理王子忽然停下腳步,望著河對岸零星的燈火,開口道:「科爾佩珀先生,你說我父王要是看到我,今天坐在這裡跟克倫威爾談這些,他會怎麼想?」
科爾佩珀沉默了幾息,然後道:「殿下,陛下會生氣的,但陛下已經不在人世了,現在坐在王位上的人是您。」
查理王子沒有再說話,繼續沿著河岸往前走。
接下來的幾天,談判一條一條地往下推。
關於財產歸還的問題,科爾佩珀把楊廷仕那封信里提到的補充意見提了出來,議會那邊沒有反對,同意在釋放保王派貴族的同時,歸還他們被查沒的產業。
但多了一條,已經被拍賣或變賣的財產,按市價折成銀兩補償,不追回實物。
雙方在這個問題上各讓了一步,當天就敲定了下來。
到了第四天,談的是停火後的軍隊裁撤問題。
這條反倒比前幾條都順利,雙方都同意在正式條約簽署之後半年內逐步裁減非必要兵力,保留的常備軍規模由議會和國王共同商定。
第五天,也就是談判的最後一天,簽了字。
查理王子在條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時,筆尖在紙上頓了片刻才落下去。
克倫威爾在旁邊看著他把名字寫完了,然後自己也拿起筆簽了名,又蓋上議會的印章。
科爾佩珀把條約收好的時候,看了一眼查理王子的臉色,什麼也沒說。
兩人走出威斯敏斯特宮的時候,查理王子眯了眯眼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灰白色的建築,然後翻身上馬,往聖詹姆斯宮的方向去了。
……
倫敦和談簽字的訊息傳到格洛斯特的時候,楊廷仕正在市政廳里跟摩根說話。
摩根聽說查理王子簽了那份限制王權的法案,臉色不太好,端著茶碗半天沒喝。
楊廷仕把信看完放在桌上,看了摩根一眼:「摩根先生,您心裡不痛快?」
摩根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楊先生,威爾斯的人跟著殿下打了仗、出了糧、死了人,為的是讓殿下能回去當個說了算的國王。」
「如今倒好,簽了這麼個東西,國王說話不頂用了,那咱們打的那些仗算什麼?」
楊廷仕沒有急著接話。
他等摩根把話說完,才開口道:「摩根先生,您說說,殿下要是現在不簽這份東西,會怎麼樣?」
「議會軍的兵還圍著威爾斯邊境那三個要塞,克倫威爾在倫敦手裡攥著好幾萬人馬。」
「殿下要是硬扛著不簽字,議會那邊翻臉,咱們就得從格洛斯特一路打到倫敦去。」
「打贏了還好說,萬一打輸了,殿下連坐在王位上的機會都沒有了。」
摩根臉色沉了沉:「那也不能把王權交出去。」
楊廷仕道:「先生,王權沒有交出去。」
「軍權那邊殿下爭回來兩條提名權,財政權和任命權雖然讓了步,但條約上寫了,每五年重新議一回,五年之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摩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沒有再接話。
楊廷仕把信折好收起來:「摩根先生,殿下馬上就要回格洛斯特了,等他回來,您當面跟他把話說清楚。」
「到時候您再決定,是繼續跟著殿下走,還是回威爾斯種您的地去。」
摩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查理王子回到格洛斯特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初了。
他進城的時候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帶了幾個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