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商結束之後的第三天,牛金星收到了一封從阿姆斯特丹轉來的信。
信是荷蘭聯省議會正式發來的,措辭客客氣氣,說荷蘭願意考慮承認大明的宗藩體系,但希望先派一位代表到丹吉爾面談,確認一些細節。
牛金星看完信之後把信遞給沈廷揚:「荷蘭人坐不住了。」
沈廷揚接過信看了一遍:「他們是想來談天竺的事。」
牛金星點了點頭:「天竺那片海岸線,荷蘭東印度公司占了幾個據點,咱們的人去了之後,他們的買賣確實受了些影響。」
「他們想談的無非是那幾塊地的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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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揚把信放下:「那讓他們來吧,來了再說。」
與此同時,英吉利那邊的局勢也出現了新的變化。
科爾佩珀從牛津回到格洛斯特之後,查理王子正式決定接受議會的邀請,前往倫敦進行最後階段的和談。
出發之前的那天晚上,查理王子坐在市政廳里,面前攤著一封科爾佩珀,從倫敦提前送回來的信。
信上說了倫敦城內的氣氛。
議會軍的人馬還在城裡駐紮著,但街面上的百姓已經不像幾個月前那樣對王室充滿敵意了,有些店鋪甚至在門口掛了寫著歡迎國王歸來的木板。
楊廷仕坐在旁邊,手裡翻著一份倫敦城的街道圖。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道:「殿下,倫敦城裡有幾個地方,您得心裡有數。」
「威斯敏斯特宮是議會的地盤,白廳宮是皇家舊宮,兩邊隔著一條街。」
「您去了之後,住在白廳宮還是住在別處?」
查理王子想了想,道:「科爾佩珀信上說,議會已經在白廳宮收拾了幾間屋子出來,讓我住在那裡。」
楊廷仕沉默了片刻,然後道:「殿下,學生斗膽說一句。」
「您住進白廳宮,就等於進了議會給您畫好的圈。」
「住在哪兒,議會有發言權。」
「不如您主動提出來,住在聖詹姆斯宮,那地方離白廳不遠,但名義上還是皇家產業,不算議會施捨的。」
查理王子抬眼看了看他:「楊先生,您是說議會給我安排的住處,我不能全盤接受?」
楊廷仕道:「殿下,談判桌上爭的不只是條款,還有姿態。」
「您住哪兒,外頭的人看著呢。」
「要是您連住哪兒都讓議會替您定了,那些還在觀望的保王派就會覺得您已經徹底低頭了。」
查理王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按楊先生說的,我讓人跟議會那邊說一聲,我住聖詹姆斯宮。」
楊廷仕沒有再多說,起身把那張倫敦城街道圖收好,回了自己屋裡。
第二天一早,查理王子帶著科爾佩珀和十幾個隨從,騎馬出了格洛斯特城,沿著塞文河岸往東南方向走。
楊廷仕沒有跟著去,他留在格洛斯特,替查理王子守著這座剛剛拿下不久的城池。
他站在城門樓上,看著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彎處,然後轉身下了城樓,回了市政廳。
他在廳里坐了一會兒,把桌上幾封還沒拆的信,依次開啟看了看。
有一封是摩根從威爾斯那邊送來的,說各郡的鄉紳們聽說殿下要去倫敦和談,都在打聽訊息,有幾個性子急的,已經騎馬往格洛斯特趕了,說是要當面問問殿下到底打算談成什麼樣。
楊廷仕看完信之後提筆回了一封,措辭大致是說殿下此去倫敦是商議國事,不會在關鍵問題上讓步,請各位稍安勿躁,等殿下的訊息到了再議。
信寫完之後他封好交給隨從送出去,又把剩下幾封看了,都是各地送來的日常事務,沒什麼要緊的。
他把信歸攏好,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查理王子走之前,他把牛津談判的那份草案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發現其中有一條沒有寫明白。
關於保王派貴族被關押期間查沒的財產歸還問題,草案上只提了釋放人員,沒提財產。
他想了想,覺得這事不能等查理王子到了倫敦再提,得提前跟科爾佩珀通個氣。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重新鋪開紙筆,把那條補充意見寫了下來,封好信,叫來隨從吩咐道:「快馬送到倫敦去,交給科爾佩珀先生,務必在他進白廳宮之前送到。」
隨從接過信,揣進懷裡,翻身上馬出了城。
倫敦那邊,查理王子一行人走了六天之後,在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進了倫敦城。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進城,只帶了十幾個隨從,從西邊城門進去,沿著泰晤士河岸走了一段,遠遠看了一眼白廳宮的方向,然後拐彎往北,去了聖詹姆斯宮。
聖詹姆斯宮已經幾年沒人住了,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幾扇窗子破了洞,風吹進去嗚嗚地響。
查理王子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圈,沒說什麼,轉身對隨從道:「先把屋子收拾出來,今晚能住就行。」
科爾佩珀當天下午去了威斯敏斯特宮,跟艾爾頓碰了面,把查理王子住在聖詹姆斯宮的事說了。
艾爾頓聽了之後沒有反對,只說了一句:「住哪兒是殿下的自由,只要不耽誤談判就行。」
正式和談定在四月二十日開始,地點在威斯敏斯特宮一間專門收拾出來的議事廳里。
四月二十日清晨,威斯敏斯特宮那間議事廳里,桌面上擺著兩盞油燈,窗子開了一半,外頭的風吹進來把燈苗吹得晃了幾晃。
查理王子坐在長桌一側,科爾佩珀坐在他右手邊,旁邊還有兩個從威爾斯帶過來的文書。
桌子另一側坐著克倫威爾本人。
他沒有穿軍裝,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系著一條白色的領巾,坐在那裡翻看著面前一沓厚厚的檔案,翻的時候不緊不慢,偶爾拿筆在某個地方畫一道線。
艾爾頓坐在克倫威爾旁邊,另有兩個穿黑袍的律師坐在末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