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沉默了片刻,然後道:「伯爵,這個話不是要寫在條約里的。」
「條約里只寫彼此尊重既有的藩屬關係和利益範圍,具體怎麼界定,那是各國之間透過外交途徑慢慢談的事。」
「今天先把大框架定下來,細節往後慢慢補。」
馬克西米利安想了想,沒有再追問。
小弗蘭格爾坐在桌尾,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他忽然開口了:「牛副憲,瑞典也在你們這份框架裡頭?」
牛金星道:「瑞典當然在。」
「只要瑞典願意承認大明在東方和北亞墨利加的宗主權,大明就願意承認瑞典,在波羅的海沿岸的領土和商路權益。」
小弗蘭格爾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我叔父讓我帶句話,瑞典人不打不必要的仗。」
「如果條約能保證瑞典的商路安全,瑞典可以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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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商進行了一天,把大框架確認了下來。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眾人各自回了住處。
牛金星和沈廷揚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些馬車在暮色里一輛接一輛地駛走,牛金星低聲說了一句:「沈總督,架子搭起來了,接下來就看誰先往這架子上添磚了。」
沈廷揚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海面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光慢慢沉下去,轉身回了籤押房。
……
會商的第二天,談的是神羅和瑞典的邊界確認。
馬克西米利安和小弗蘭格爾一早就到了,兩人隔著一張長桌坐著,中間的空位像是劃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牛金星坐在主位上,沈廷揚坐在他旁邊,楊廷仕攤開了一幅波羅的海沿岸的詳細地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好幾道線。
牛金星先開了口:「二位,今天把邊界的事說清楚。」
「大明不做裁決者,只做中間人。」
「你們兩家自己談,談不攏的地方,大明幫著找折中的路子。」
馬克西米利安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展開來,手指點著地圖上波美拉尼亞靠南的一個位置:「帝國願意承認瑞典在波美拉尼亞的實際控制權,但有一條,維斯瓦河以西的港口,瑞典必須允許帝國商船自由停靠。」
小弗蘭格爾皺了皺眉:「伯爵,波美拉尼亞已經是瑞典的了,帝國商船想停靠,得按瑞典的規矩交稅。」
馬克西米利安道:「規矩可以商量,但不能把門堵死。」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了大半個時辰,各說各的理,誰也不肯先鬆口。
牛金星一直沒有插話,等到兩人都歇了口氣端起水杯喝水的時候,他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二位,我說一句。」
「帝國的商船在波美拉尼亞停靠,瑞典收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稅可以分兩級,帝國商船交普通商船稅,其他國家的商船交更高的稅。」
「這樣一來帝國不吃虧,瑞典也不虧。」
他看了看馬克西米利安,又看了看小弗蘭格爾:「這條定下來,比爭來爭去強。」
馬克西米利安想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小弗蘭格爾:「將軍覺得呢?」
小弗蘭格爾端著水杯沒有立刻答,過了幾息才道:「兩級稅,可以,但稅率得瑞典定。」
牛金星接話道:「稅率的事,你們兩家派人細談,今天先把大方向定下來就行。」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再爭,這件事就算過了。
下午談的是施特拉爾松德的最終地位確認。
這個事倒是談得快,小弗蘭格爾說瑞典議會已經正式透過決議,放棄對施特拉爾松德的一切管轄權,只保留商路關稅的監督權。
馬克西米利安也表示,帝國會以宗主名義,確認施特拉爾松德作為自由城市的地位。
牛金星在檔案上把這條記下來,抬頭看了兩人一眼:「那就這麼定了。」
「施特拉爾松德是大明的保護地,但名義上仍是神羅的自由城市,瑞典不干涉,帝國不收回。」
這句話說完,正堂里安靜了片刻。
小弗蘭格爾把軍帽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馬克西米利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點了點頭。
第三天的會談,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利益劃分問題。
德哈羅和里斯本主教坐在一起的時候,氣氛明顯比前兩天要緊張。
兩個國家雖然表面上都跟大明交好,但彼此之間那條舊帳還沒算清。
牛金星沒有讓他們自己爭,直接把事先擬好的一份方案拿了出來。
方案上劃了一條線,把南亞墨利加的勢力範圍大致分成了兩部分,葡萄牙管東邊那一塊,西班牙管西邊那一塊,中間留了一片空白區域做緩衝,雙方可以共同通商但不駐軍。
德哈羅看了一遍,把方案遞給里斯本主教。
里斯本主教看完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這份方案我帶回里斯本給國王陛下看,我不能當場替若昂陛下做主。」
德哈羅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牛金星點了點頭:「那就帶回去看,等兩國有了共識,再來補簽。」
第四天,也就是會商的最後一天,談的是大明銀行在歐羅巴的布局。
這個事反倒比前幾天的邊界劃分順利得多。
西班牙、葡萄牙、神羅、瑞典四家都對大明銀行在本地設分行的提議表示了興趣,尤其是神羅和西班牙,兩家都欠著大明一屁股債,巴不得有更近的渠道還錢和借錢。
牛金星把大明銀行歐羅巴分行的基本條款念了一遍。
存款自願、貸款有息、匯兌按市價、龍鈔可按固定匯率兌換銀兩或貨物。
他念完之後補了一句:「大明銀行不干涉各國財政,只做買賣。」
「各位回去之後派人來丹吉爾簽分行協議就行。」
德哈羅第一個點頭:「西班牙願意設分行。」
里斯本主教也點了頭:「葡萄牙沒有異議。」
馬克西米利安和小弗蘭格爾也各自表示同意。
會商結束之後,沈廷揚讓人搬了幾壇酒出來,在總督府的院子裡擺了一張長桌,請各國代表吃了頓飯。
酒過三巡之後,氣氛鬆快了不少。
德哈羅端著酒杯走到牛金星旁邊,壓低了聲音道:「牛副憲,我聽說法蘭西那邊一直有人在給你們添麻煩?」
牛金星笑了笑:「做生意嘛,總有人眼紅。」
德哈羅也笑了笑,舉了舉杯,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馬克西米利安在席間一直沒有多說話,只在最後起身告辭的時候走到牛金星面前,鄭重地拱了拱手:「牛副憲,帝國欠大明一個大人情。」
牛金星還了一禮:「伯爵回去告訴斐迪南陛下,人情不人情的話不用多說,大明跟帝國是盟友,盟友之間不講虧欠,講對等。」
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院子。
小弗蘭格爾沒有急著走,等別人都散了之後,他走到牛金星面前,把一份折好的信遞了過去:「牛副憲,我叔父讓我私下交給您的。」
牛金星接過信,當面拆開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幾句話,是托爾斯滕森親筆寫的:「瑞典議會裡的反對派還沒有徹底壓下去,下一步可能會有人在天竺找你們的麻煩,請多加留意。」
牛金星看完把信折好收進懷裡:「替我謝過你叔父。」
小弗蘭格爾點了點頭,轉身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