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吉爾城的四月初，海風已經帶了暖意，碼頭上卸貨的船工們脫了外套，光著膀子扛麻袋，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
牛金星站在總督府二樓，那間新收拾出來的屋子裡，推開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對面那座大明銀行分行的樓已經封了頂，腳手架還沒拆，工匠們正往屋面上鋪瓦片，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順著風飄過來。
他關上窗，轉身看了看屋裡那張長桌。
桌面上鋪著暗紅色的絨布，三面各放了三把椅子，桌上的檔案摞了三摞，每摞都用手寫的標籤分好了類。
一份是給神羅的，一份是給瑞典的，一份是給西班牙和葡萄牙的。
沈廷揚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茶，看了一眼屋裡的布置，道：「牛副憲，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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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金星點了點頭：「就差人了。」
沈廷揚把茶碗放在桌上：「西班牙那邊回了信，腓力四世派德哈羅首相親自來，船已經在路上了。」
「葡萄牙那邊若昂四世派了里斯本主教來，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人物。」
「瑞典和神羅呢？」
「小弗蘭格爾前天就到了，住在城西驛館裡。」
「馬克西米利安伯爵今早剛下船，我讓楊廷仕去接他了。」
牛金星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把那摞給神羅的檔案拿起來翻了翻：「荷蘭人那邊，還是沒有正式回信？」
沈廷揚搖了搖頭：「沒有。」
「只托人帶了個口信，說聯省議會還在商議，暫時派不出正式代表。」
牛金星把檔案放回去：「那就是還在猶豫。」
「馬扎然那邊的密使，還在阿姆斯特丹沒走吧？」
「軍情司的人說沒走，住在東印度公司一位董事的宅子裡。」
牛金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就讓他們猶豫著。」
「咱們先把肯來的談攏了，荷蘭人看了結果自然會來。」
沈廷揚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牛副憲，你說這主權互認的條約，歐羅巴這些人真能認帳嗎？」
「他們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都是誰拳頭大誰說了算，讓他們坐下來簽字畫押認別人的地盤，這在他們眼裡怕不是跟過家家一樣。」
牛金星把茶碗放下：「沈總督，他們認不認帳，不取決於簽字的墨跡干不干，取決於大明的鐵甲艦在不在海上。」
「條約是給將來的日子看的，眼下他們認的是刀，不是紙。」
沈廷揚笑了笑：「牛副憲這話說得實在。」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楊廷仕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馬克西米利安伯爵。
馬克西米利安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領口別著那枚鷹紋胸針，進門之後先朝牛金星拱了拱手：「牛副憲，我又來了。」
牛金星站起身來還了一禮：「伯爵一路辛苦，請坐。」
馬克西米利安在右側椅子上坐下，把隨身帶來的一個皮匣放在桌上：「陛下讓我帶了幾份檔案來，關於阿爾薩斯邊界確認的事，他說可以在這次會商上一起談了。」
牛金星接過皮匣開啟，抽出裡面的檔案看了幾行，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說了句：「帝國願意談邊界，這是好事。」
馬克西米利安道：「陛下說了，只要大明能擔保瑞典人不再往南擴，帝國願意在阿爾薩斯問題上做出讓步。」
沈廷揚在旁邊插了一句：「伯爵，瑞典那邊的代表小弗蘭格爾已經到了，您要是願意，明兒會商開始之前，可以私下跟他先碰個頭。」
馬克西米利安沉吟了一下：「也好，先把話說明白了，免得在會場上吵得太難看。」
幾個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馬克西米利安便起身去了驛館歇息。
等他走遠了，牛金星把皮匣里的檔案收好，對沈廷揚道：「沈總督，神羅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阿爾薩斯那塊地，他們在三十年戰爭里丟了又搶、搶了又丟，現在肯拿出來談，說明斐迪南三世已經認清了局勢。」
沈廷揚道：「認清局勢好，省得咱們多費口舌。」
四月初六清晨，丹吉爾總督府正堂的門開了。
長桌上三份條約草稿已經擺好，桌面上還放了幾隻裝了清水的玻璃杯，杯子底下壓著燙金的請柬。
沈廷揚坐在中間主位上，牛金星坐在他右手邊，楊廷仕坐在末席，手裡攥著筆準備記錄。
西班牙首相德哈羅先到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絲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門之後跟沈廷揚寒暄了幾句，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葡萄牙里斯本主教隨後進來，穿著一身深紫色長袍，胸前掛著十字架，朝眾人微微欠身，在德哈羅旁邊坐下。
馬克西米利安伯爵，和小弗蘭格爾幾乎是前後腳到的。
兩人在門口碰見的時候互相點了個頭，面上都客客氣氣的，但眼神里那點謹慎誰都能看出來。
他們分坐在長桌的兩端，中間隔著沈廷揚和牛金星。
人都到齊了之後，沈廷揚清了清嗓子，先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歡迎各位遠道而來、大明願意為歐羅巴的和平盡一份力之類。
等他話音落了，牛金星接過了話頭。
「各位，今天請諸位來，是為了一件事。」
「歐羅巴打了三十年仗，死了幾百萬人，這個數字諸位比我清楚。」
「仗打到今天，誰也沒能徹底打垮誰，那就該坐下來把話說清楚。」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大明擬了一份初步的框架，核心內容就兩條。」
「第一，各方承認各自現有實際控制邊界。」
「第二，各方彼此尊重對方在各自傳統範圍內的宗主權和利益。」
「大明願意在這份框架上簽字。」
德哈羅先開了口，他用帶著西班牙口音的拉丁語說了一句，旁邊的通譯翻成了漢話：「牛副憲，西班牙願意承認大明的宗藩體系，只要大明能保證西班牙，在南亞墨利加的殖民利益不受影響。」
牛金星道：「德哈羅首相，大明對南亞墨利加沒有領土訴求，只要西班牙不做損害大明商賈的事，大明就不會幹涉西班牙在那邊的生意。」
德哈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里斯本主教接著問了一句：「葡萄牙已經是大明的藩屬，那這份條約對葡萄牙意味著什麼？」
沈廷揚接了話：「主教閣下，葡萄牙的地位不變，這份條約是葡萄牙與大明之間關係的確認和加強，不是削弱。」
里斯本主教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
馬克西米利安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牛副憲，帝國願意接受主權互認的框架，但有一件事我得當面問清楚。」
「大明說的『尊重各自傳統範圍內的宗主權』，這個『傳統範圍』怎麼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