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斯特城的早晨,是從麵包房的爐灰味兒和碼頭上船工的號子聲里醒過來的。
查理王子在市政廳二樓靠窗那間屋子裡住了十來天,每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之後也不急著起床,就那麼躺著聽外頭的動靜。
今天早上他聽見碼頭上有人在吵架,聲音挺大,像是為了搶泊位的事。
他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往下看,兩條貨船正並排擠在狹窄的碼頭上,船工們隔著船舷互相罵,一個說你先靠的,一個說我的船大我先靠。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了樓。
楊廷仕已經坐在廳里了,面前攤著幾封昨夜送到的信,手邊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燕麥粥。
查理王子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幾封信,問了一句:「有倫敦那邊的訊息嗎?」
楊廷仕抬頭看了他一眼:「有的,蘭伯特昨兒夜裡派人送了封信來,說克倫威爾同意派人來談,但地點不能放在格洛斯特,要放在牛津。」
查理王子皺了皺眉:「牛津是議會軍的地盤,我去那兒談,萬一他們翻臉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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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仕道:「殿下去不得。」
他把信推過來。
「科爾佩珀先生去,他在倫敦待了那麼多年,認得的人多,到了牛津也能說上話。」
查理王子拿起信看了一遍,信上措辭客氣,說克倫威爾願意派人,到牛津與國王代表面談。
他放下通道:「科爾佩珀什麼時候動身?」
楊廷仕道:「學生已經讓人去知會他了,他說下午就走。」
兩人正說著話,科爾佩珀就從外頭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外套,腰間的劍換了一把短些的,看樣子已經準備好了。
查理王子站起身來:「科爾佩珀先生,你到了牛津,替我告訴克倫威爾一句話,就說我不是來跟他爭誰對誰錯的,我是來跟他談怎麼讓英吉利別再死人了。」
科爾佩珀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殿下的話,我一定帶到。」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道,「殿下,我要是被扣在牛津了,您別急著來救我,先在格洛斯特把根扎穩了再說。」
查理王子沒有接話,只是目送他出了門。
楊廷仕把桌上的信收起來,開口道:「殿下,科爾佩珀先生去牛津這趟少說要七八天,這幾天咱們不能閒著。」
查理王子重新坐下:「楊先生有什麼想法?」
楊廷仕道:「威爾斯那邊還有不少小地主在觀望,他們聽說殿下拿了格洛斯特卻沒有繼續往東打,心裡不踏實,覺得殿下是不是沒底氣了。」
頓了頓,楊廷仕繼續道:「得讓摩根先生走一趟,把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拉到格洛斯特來見一見殿下,讓他們親眼看一看這座城現在什麼樣。」
查理王子想了想:「那安排一下,後天吧,讓摩根先生把人請來,我在市政廳請他們吃飯。」
楊廷仕點頭應了,起身出去找摩根。
當天下午科爾佩珀就出發了,騎了一匹借來的灰馬,身邊只跟了兩個隨從,沿著塞文河岸往東南方向走。
走到城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格洛斯特城牆上的旗幟在風裡打著卷,他多看了兩眼才催馬走了。
傍晚的時候,楊廷仕從碼頭那邊走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進了廳里把信遞給查理王子:「蜀王殿下讓人從船上送來的,他說鐵甲艦在布里斯托海峽又走了一趟,議會軍的幾條炮船看見煙就縮回港里去了,連個敢出來問話的都沒有。」
查理王子接過信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但很快就收住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著楊廷仕道:「楊先生,您說蜀王殿下這個人,他這麼幫我,到底圖的是什麼?」
楊廷仕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想了想才答道:「殿下,蜀王殿下圖的是大明在歐羅巴有個靠得住的盟友。」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把話挑明瞭。
「蜀王殿下也好,沈總督也好,牛副憲也好,他們幫您,不是因為他們心善,是因為英吉利如果有一個親大明的國王,大明的生意就好做,大明的船就好停。」
查理王子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楊先生這話說得實在,比那些哄人的話聽著踏實。」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等我把王位拿回來了,我也要讓英吉利做個對大明有用的盟友。」
……
科爾佩珀到牛津的第三天,談判才正式開始。
地點在牛津大學一座老舊的石頭會堂里,會堂的窗子又高又窄,陽光照不進來,屋裡白天也點著蠟燭。
長桌一頭坐著科爾佩珀,和兩個從威爾斯跟來的文書,另一頭坐著議會派來的三個人,中間隔了足有一丈遠,說話都得稍微抬高些聲音。
議會那邊主談的人叫亨利·艾爾頓,是克倫威爾的女婿,年紀比科爾佩珀小几歲,說話斯文,但眼神不饒人。
他身邊坐著一個穿黑袍的律師,和一個穿灰軍裝的上校,兩人基本不說話,只偶爾遞個條子給艾爾頓看。
科爾佩珀先開了口:「艾爾頓先生,查理殿下讓我帶句話,他不是來爭誰對誰錯的,他是來跟議會談怎麼讓英吉利別再死人。」
艾爾頓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不冷不熱的:「科爾佩珀先生,這句話聽著挺好的,可問題在於,小查理殿下怎麼保證他回去之後不翻舊帳?」
科爾佩珀道:「殿下願意接受限制王權的方案,這一點我在信里已經說過了。」
艾爾頓搖了搖頭:「空口說白話沒有用,得有具體的東西。」
他從旁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議會擬的一份初步草案,你帶回去給你們殿下看。」
科爾佩珀接過來翻了翻,草案上寫了三條。
第一,國王不得在未經議會同意的情況下解散議會。
第二,國王不得在未經議會同意的情況下徵收新稅。
第三,國王的軍事指揮權,須受議會任命之委員會監督。
他看完之後把草案合上,道:「這三條我得帶回去給殿下看,但我可以先問一句,議會這邊的底線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