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扎然確實沒坐著看別人下棋。
三月初十，一條掛著荷蘭商船旗號的小船，悄悄在丹吉爾港靠了岸。
船上下來的人穿著普通商賈的衣裳，但下了船之後沒有往市集方向走，而是拐了幾條巷子，進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那座宅院是一個荷蘭商人的產業，平日裡不怎麼住人，門窗緊閉。
來人在宅院裡待了大半天，天黑之後又出來，換了一身裝束，戴了一頂寬簷帽遮住大半張臉，沿著城牆根往碼頭方向走了。
他在碼頭邊等了一艘夜航的商船，登船之後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錦衣衛軍情司在丹吉爾的人，當天夜裡就把訊息報到了牛金星案上。
牛金星正坐在燈下翻看會商後整理出的文書副本，聽完稟報之後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有沒有查清是誰？」
稟報的人答道：「查了，來人是個法蘭西人，在城西那座宅院裡待了大約兩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帽子壓得很低，但城門口守夜的人認出了他的靴子，是法蘭西騎兵的制式靴，雖然換了普通外套，靴子沒換。」
牛金星放下手裡的文書，想了一會兒，然後道：「不用驚動他，派人跟著那條船，看看他往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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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跟出去的人送回了訊息，說那條船在阿姆斯特丹靠了岸，法蘭西人在阿姆斯特丹下船之後就沒了蹤影。
牛金星聽完之後把訊息記了下來，沒有聲張，只對沈廷揚說了一句：「馬扎然在跟荷蘭人通氣了。」
沈廷揚正在看一封從格洛斯特送來的信，聞言抬頭道：「荷蘭人不是向來只做買賣不站隊嗎？」
牛金星道：「荷蘭人以前是不站隊，可如果大明在歐羅巴的勢力越來越大，他們的買賣就不好做了。」
「商人的算盤打得比當官兒的快，等他們覺得虧了的時候，立場就會變。」
沈廷揚把信放下，接話道：「那咱們得防著他們出手。」
牛金星道：「防是防不住的。」
「牛某的意思是，咱們得先讓荷蘭人覺得，跟大明作對比跟大明做買賣虧得多。」
「天竺那邊的事，荷蘭人一直想再插一腳進去，自從朝廷去了天竺，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科羅曼德爾海岸的生意，多少受了些影響。」
「如果咱們能跟荷蘭人，把天竺那邊的利益劃分清楚，讓他們覺得自己不虧，他們就犯不著跟馬扎然綁到一塊兒去。」
沈廷揚想了想：「天竺的事，你我決定不了，等那邊局勢定了，再跟荷蘭人談也不遲。」
牛金星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看了一眼沈廷揚手邊那封信：「英吉利那邊有新訊息？」
沈廷揚把信遞過來：「查理王子的信。」
「說蘭伯特回去之後，克倫威爾那邊沒有立刻答覆停火協議，但也沒有增兵。」
「他問咱們，能不能再調一條鐵甲艦，到布里斯托海峽去，說是議會軍有幾條炮船，又開始在港口外巡邏了。」
牛金星接過信看了一眼：「調船容易，但牛某想跟您說一句。」
「查理王子那邊，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鐵甲艦，是他在英吉利本土站穩腳跟，船能嚇人一時，嚇不了一世。」
沈廷揚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可這孩子剛拿了格洛斯特，心裡頭那股勁兒還沒下去，總想再多做點什麼。」
牛金星把信還給他：「那就讓他再穩一穩。」
「格洛斯特拿下來才一個多月，城裡的秩序和糧草都還沒理順，這個時候急著往外走容易翻船。」
沈廷揚把信收好：「那我給他回信，讓他先穩住格洛斯特，把威爾斯那邊的根基打牢再說。」
兩人又說了幾句關於，施特拉爾松德商館施工進度的話，牛金星便起身回了自己屋裡。
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那張寫著「歐羅巴諸國主權承認方案」的紙又拿出來看了看，然後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若荷蘭主動來談，可考慮讓出部分天竺沿海貿易份額，以換取其對大明在歐羅巴利益之認可。」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把紙折好放回匣子裡。
第二天一早，碼頭上又來了一條船。
這回不是悄悄靠岸的小船，是一條掛著神羅鷹旗的官船，船身比尋常商船大了一圈，吃水很深，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馬克西米利安伯爵從船上走下來。
他見到碼頭上來迎接的沈廷揚，拱了拱手：「沈總督，陛下讓我再送一批東西過來，說是算作第二筆貸款的第一批物資抵款。」
沈廷揚讓人把船上的木箱，全部抬進總督府，開啟其中一口箱子一看，裡頭是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成色上等，印著蒂羅爾銀礦的標記。
他在箱子裡數了數，大約折合大明銀兩二十多萬。
沈廷揚讓帳房把銀子收了，轉頭對馬克西米利安道：「伯爵，斐迪南陛下有心了，這批銀錠來得正是時候。」
馬克西米利安道：「陛下說，帝國拿得出手的不多，但拿出來的都是好東西。」
「他還讓我帶句話給牛副憲，說施特拉爾松德那邊，既然已經簽了協議，帝國不會反悔，請大明也信守承諾。」
牛金星這時候從裡面走了出來，聽到這句話，拱手道：「伯爵，大明也會說話算話。」
馬克西米利安點了點頭，又跟兩人說了幾句閒話，便去了驛館歇息。
等他走遠了，沈廷揚和牛金星站在總督府門口，望著碼頭邊那艘鷹旗船正在緩緩收纜。
沈廷揚轉頭對牛金星道：「牛副憲，神羅這第一批抵款送到了，瑞典那邊也簽了協議。」
「接下來，是不是該輪到跟法蘭西正面過招了？」
牛金星望著遠處的海面：「法蘭西不會主動來跟咱們談的，他們只會想辦法，讓咱們手裡的籌碼一點點地變少。」
「不過他們的籌碼也不多了，馬扎然想拉荷蘭人入伙，可荷蘭人那邊還沒最後定主意。」
「他要是真想動手，得先過荷蘭人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