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拉爾松德的二月底，海風還帶著涼意，但城裡的碼頭區已經比冬天熱鬧了不少。
商館的地基打了大半，紅磚砌的牆體，已經冒出了地面一人多高，工匠們站在腳手架上往牆縫裡灌灰漿，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從早響到晚。
楊廷仕留在當地的隨從名叫周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著楊廷仕好多年，辦事利落。
這天他正蹲在地基邊上核對磚料的數目，碼頭那邊跑過來一個本地雇來的工人，氣喘吁吁地說：「周先生，港口來了一條船，掛的是瑞典的旗，下來了好幾個人，說要見大明商館的管事。」
周順放下手裡的帳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知道了，我過去看看。」
他走到碼頭的時候，那條瑞典船已經靠了泊位。
船不大，是一艘雙桅商船，船身上漆著藍黃相間的條紋。
船頭站著三個人，為首的一個穿著深藍色外套，腰間佩著一柄細劍，年紀大約四十上下，下巴颳得乾乾淨淨。
周順迎上前去拱了拱手：「幾位是瑞典來的？」
為首那人點了下頭，用德文回了一句，旁邊一個隨從幫他翻了：「這位是瑞典王國議會特使，馬格努斯·馮·羅森，奉議會之命前來施特拉爾松德，了解大明商館設辦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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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順心裡咯噔了一下。
楊廷仕走之前交代過，說瑞典那邊雖然托爾斯滕森將軍和弗蘭格爾將軍對大明友善，但議會裡那幫商人可不一定好說話。
他面上不動聲色，客客氣氣地，把人引到了臨時搭建的辦事棚屋裡。
棚屋不大，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施特拉爾松德的海圖。
周順讓人倒了熱水，然後坐在羅森對面，開口道：「羅森先生遠道而來，不知有什麼要事？」
羅森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後道：「我先確認一件事，大明在施特拉爾松德設商館，是經過議會批准的？」
周順道：「是，協議簽了，施密特先生和馮·瓦倫先生都簽了字。」
羅森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展開來：「這是瑞典議會的一份決議，要求核查施特拉爾松德自由城市，當前的對外協議，是否符合瑞典當初撤軍時保留的權利條款。」
周順接過那份檔案看了看，上面用德文寫著幾行字，大意是說瑞典王國，撤出施特拉爾松德時保留了若干權利，包括對城防設施和港口稅收的監督權。
他看完之後把檔案放在桌上，道：「羅森先生，這份決議我不太懂，我只是個管事，做不了主。」
「但我可以替您傳話給丹吉爾總督府，讓他們派人來跟貴方正式交涉。」
羅森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回答，點了點頭道：「可以，我會在施特拉爾松德停留一段時間，等貴方的答覆。」
周順當天就派人快馬往呂貝克方向送了一封信，經呂貝克港轉船送往丹吉爾。
信送到丹吉爾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初二了。
牛金星正忙著準備兩天後的會商，收到信之後看了一遍，把信遞給旁邊的沈廷揚：「沈總督，瑞典議會那邊果然有人不老實，派人去施特拉爾松德查帳了。」
沈廷揚接過信來看完，笑了一聲：「查帳？他們是想在會商之前先給咱們添點堵。」
牛金星道：「牛某的意思是，這事不用急著回應。」
「讓他們在施特拉爾松德等幾天，等後天會商開始了，小弗蘭格爾既然在丹吉爾，咱們當面跟他把話說清楚。」
「他叔叔托爾斯滕森在瑞典軍中威望高，議會裡那些人翻不了天。」
沈廷揚把信放下：「那就先晾著他們。」
三月初四清晨，丹吉爾總督府的正堂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長桌換了新的，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三面各放了三把雕花木椅。
牆上掛了一幅大大的歐羅巴地圖，圖上用紅筆標註了幾個位置。
桌面上擺著三份裝訂好的協議草稿，用拉丁文、德文和中文三種文字對照寫成。
牛金星坐在中間的主位上，沈廷揚坐在他右手邊，左手邊空著一個座位給翁珏。
翁珏還沒到，他的船在路上遇到了逆風，可能要晚半天。
馬克西米利安伯爵先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長袍，領口別著哈布斯堡家族的鷹紋胸針，進門之後朝牛金星和沈廷揚各拱了拱手，在右側的椅子上坐下來，把一個皮質的檔案匣放在桌上。
小弗蘭格爾來得晚了一刻鐘，進門的時候還在整理袖口，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
他朝屋裡的人點了個頭，在左側坐下，把一頂軍帽放在桌角，開口道：「牛副憲，我叔父讓我帶句話，瑞典議會那邊的事他正在壓，您這邊只管談正事。」
牛金星笑了笑，沒有接話，等翁珏也到了之後，他清了清嗓子，宣布會商開始。
會商進行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談神羅與瑞典之間的停戰邊界確認，雙方在幾處爭議地段上有分歧，爭了大半天，最後由沈廷揚拿出了一份，根據實際控制線劃定的地圖方案，雙方各讓了一步才達成共識。
第二天談大明銀行對神羅的第二筆貸款，馬克西米利安在利率上爭取了半天，從原來的年息三分談到了二分五厘，牛金星最終點了頭。
第三天談施特拉爾松德，小弗蘭格爾倒是乾脆，說瑞典已經放棄了對施特拉爾松德的直接管轄權，只要大明保證瑞典商人的關稅優惠，瑞典就可以正式認可，大明在那邊的商館和駐軍。
三天的會商結束之後，三方在協議上簽了字。
牛金星把協議收好，站起身來朝兩邊拱了拱手：「二位，大明說到做到，希望瑞典和帝國也能說到做到。」
馬克西米利安站起來行了一禮，說了幾句場面話就走了。
小弗蘭格爾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對牛金星低聲道：「牛副憲，議會那邊派人去施特拉爾松德查帳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回頭我寫信回去說清楚，讓他們別添亂。」
牛金星道：「那就多謝將軍了。」
等人都走光了之後，牛金星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沈廷揚在他旁邊坐下來，遞了一杯茶過去：「牛副憲，這一關算是過了。」
牛金星接過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過了這一關，還有下一關。」
「法蘭西那邊還沒動呢，馬扎然不是那種坐著看別人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