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吉爾港的二月初,天氣已經回暖了些。
海面上飄著一層淡薄的霧氣,碼頭邊的棗樹冒出了新芽。
牛金星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攤著三封信。
一封是從施特拉爾松德送來的,楊廷仕離開之後留在當地的人寫的,說商館的地基已經挖好了,駐軍的棚屋也搭起來了。
當地百姓對新來的大明駐軍沒有牴觸,反倒有人主動來打聽,說大明的商船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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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是沈廷揚從英吉利那邊轉來的訊息,說查理王子拿下了格洛斯特,正在跟議會那邊談判停火,局勢暫時穩住了。
第三封是剛從京城那邊經天津轉過來的密信,是畢自嚴親筆寫的。
問歐羅巴這邊大明銀行分行的籌備進度,說第一批調撥的龍鈔和白銀已經裝船出發了,預計六月底能到丹吉爾。
牛金星把三封信依次看完,擱在桌上。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後起身出了籤押房,往總督府正堂走去。
沈廷揚正在正堂里跟翁珏說話。
翁珏是昨天剛從海峽群島過來的,臉色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紅,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正慢慢喝著。
見牛金星進來,兩人都停住了話頭。
牛金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三封信的情況簡要說了。
然後他看向沈廷揚:「沈總督,英吉利那邊暫時穩住了,施特拉爾松德的攤子也鋪開了,接下來最要緊的事,是咱們跟神羅、瑞典之間的那場正式會商。」
沈廷揚道:「牛副憲說的是,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斐迪南三世那邊已經點頭了,瑞典那邊小弗蘭格爾雖然沒有正式回話,但他叔父托爾斯滕森的態度是明朗的。」
「牛副憲打算什麼時候把兩邊叫到一起來談?」
牛金星想了想:「三月初,地點就在丹吉爾,時間定在三月上旬,給兩邊各發一份正式照會,說明會商的議題。」
他頓了頓,接著道:「議題主要是三條。」
「第一,大明與神羅、瑞典共同確認停戰狀態,正式劃定三方實際控制邊界。」
「第二,大明銀行向神羅提供的第二筆貸款具體條款。」
「第三,施特拉爾松德的最終地位確認。」
翁珏放下茶碗接話道:「牛副憲,神羅那邊派誰來?瑞典那邊派誰來?人選定了沒有?」
牛金星道:「神羅那邊牛某打算請馬克西米利安伯爵來,他對大明的誠意了解得最深,在維也納說話也有分量。」
「瑞典那邊小弗蘭格爾應該會來,他不一定能全權做主,但只要托爾斯滕森在背後撐著,他就能拍板。」
沈廷揚點了點頭:「那牛副憲打算把會商擺在什麼規模?」
「是幾個人關起門來談,還是讓其他國家的使臣也來旁聽?」
牛金星想了想道:「旁聽就不必了。」
「法蘭西和荷蘭的使臣都在丹吉爾城裡住著,讓他們知道了訊息反倒添亂。」
「關起門來談,談成了之後再向各國公布結果。」
三個人又議了一些細節,諸如會商期間各國使臣的住宿、護衛、飲食安排,會場布置成什麼格局,各方的翻譯由誰出,等等。
談了大半個時辰,才把大致的框架定了下來。
翁珏當天下午就回了海峽群島,走之前跟牛金星說好了,如果會商期間需要從海峽群島調人,他隨時安排船送過來。
沈廷揚送走了翁珏之後,回到籤押房看見牛金星還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歐羅巴諸國主權承認方案幾個字,下面列了好幾條。
沈廷揚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了一眼那紙上的字:「牛副憲,你這是打算在會商的時候一併提?」
牛金星抬頭道:「沈總督,牛某琢磨著,這次會商是個好機會。」
「神羅和瑞典兩家既然來了,咱們不妨把『相互承認主權』這個話頭也丟擲來。」
「不用他們當場答應,提出來讓他們帶回去想想也行。」
沈廷揚想了想,道:「牛副憲考慮得周全。」
「不過有一條,瑞典那邊對咱們在天竺,和亞墨利加的事未必上心,他們更關心波羅的海的商路。」
「神羅倒是可能對東方宗藩體系有些顧慮,畢竟他們有傳教士從東方帶回去的訊息,說大明在東方收藩屬國收得越來越多。」
「他們怕哪天大明也把他們收了。」
牛金星笑了一聲:「沈總督放心,牛某不會把話提得太硬。」
「只說一句『大明尊重貴國現有疆界及主權,亦請貴國尊重大明在東方及新明洲之傳統宗藩關係』,點到為止就行。」
沈廷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人又說了幾句別的話,各自散了。
第二天一早牛金星就讓人擬好了兩封正式照會。
一封用拉丁文和德文寫給維也納,一封用拉丁文和瑞典文寫給斯德哥爾摩。
措辭客客氣氣,只說要請雙方派人來丹吉爾商議幾樁共同關心的事務,沒有把具體議題寫得太細。
照會送出去之後,牛金星開始著手準備會商用的文書底稿。
他在燈下逐條推敲那些條款的措辭,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寫廢了好幾張紙。
二月初八那天傍晚,他正坐在燈下改一份關於施特拉爾松德地位的條文,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沈廷揚,手裡拿著一份文書,面色有些凝重。
「牛副憲,天竺那邊出事了。」
牛金星放下筆接過文書展開看了一遍。
文書中的訊息,是荷蘭商賈從天竺帶回來的,說莫臥兒人已經和大明打起來了。
牛金星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文書放在桌上,開口道:「德里那位沙賈汗,是打算用武力把咱們從東海岸攆出去。」
沈廷揚道:「具體的情況,那商人也不清楚,但沈某猜測,如果莫臥兒人真的傾力南下,朝廷在天竺的那點人馬可能扛不住太久。」
牛金星輕嘆一聲道:「那就讓陛下和朝中袞袞諸公去操心吧,我等遠在歐羅巴,實在是鞭長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