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倫威爾收到查理王子的信的時候，是正月二十三。
信是快馬送來的，送到白廳宮門口的時候馬已經累得吐了白沫，信使被人從馬背上架下來，腿都軟了。
克倫威爾把信拆開看了一遍。
信上措辭客氣，沒有挑釁，只說要為父王的死討一個說法，願意與議會談判，但前提是必須保全君主制度。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格洛斯特如今在我手裡，威爾斯邊境的三座要塞也已經斷了糧道，閣下若願意談，我隨時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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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倫威爾看完信，在屋子裡坐了好一會兒。
他把信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院子裡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榆樹，良久沒有動彈。
副將亨利·艾爾頓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克倫威爾站在那裡，便輕聲喊了一句：「閣下？」
克倫威爾轉過身來，把信遞給他：「你看看。」
艾爾頓接過去看完，眉頭皺了起來：「格洛斯特丟了？那威爾斯邊境的糧道……」
「斷了。」
克倫威爾的聲音不高。
「小查理比他的父王會打仗，他知道避實擊虛，先卡咽喉再開口。」
艾爾頓沉默了一會兒：「咱們從什麼地方調兵過去？從米德蘭茲調，還是從東邊調？」
克倫威爾搖了搖頭：「不能調兵，新模範軍的主力在蘇格蘭那邊壓著局勢，抽不出來。」
「東邊那幾個郡的駐軍，又是臨時招募的民兵，打仗不行。」
他走回桌邊坐下來，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我要先派人去一趟威爾斯，當面見見這個小查理，看看他到底要什麼。」
「如果他只是想要個國王的名頭，那咱們可以在君主制和議會權之間找一條路出來。」
「如果他想要的是恢復他父王那種絕對王權，那就不用談了，接著打。」
艾爾頓道：「派誰去？」
克倫威爾想了想：「讓約翰·蘭伯特去吧。」
「他在威爾斯邊境待過幾年，跟那邊的鄉紳們有些交情，比派一個生面孔去要好。」
蘭伯特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威爾斯邊境的一個要塞里駐守，糧道一斷，他這邊的日子已經不太好過了。
聽說格洛斯特丟了之後，他原本就在琢磨是不是該主動跟查理王子那邊通個氣，結果克倫威爾的命令就來了，倒是省了他自己拿主意的功夫。
正月二十五，蘭伯特帶了兩個隨從，騎馬出了要塞往威爾斯方向走。
路上走了兩天，正月二十七下午到了格洛斯特城門口。
查理王子在市政廳里見了他。
沒有盛大的排場，只在廳里擺了兩把椅子和一張條桌，桌上放了一壺熱水和兩個粗瓷碗。
楊廷仕坐在側旁做記錄，科爾佩珀站在查理王子身後。
蘭伯特進了門，在查理王子對面坐下來。
他比查理王子年長了二十多歲，蓄著短須，穿著一件深灰色軍服，腰間的佩劍沒有解下來，但進門的時候主動把劍橫放在桌上。
查理王子倒了兩碗熱水，推了一碗過去，開口先說話：「蘭伯特將軍，我父王的事，我不打算跟你算帳。」
「那不是你動的手，是克倫威爾和那些審判他的人幹的事。」
「我今天要跟你談的不是過去的事，是將來的事。」
蘭伯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殿下，您要談什麼？」
查理王子道：「我要回倫敦。」
「不是帶著大軍打回去，是跟議會談。」
「克倫威爾先生如果願意談，我願意接受一個限制王權的方案。」
「具體怎麼限制，可以坐下來一條一條地議。」
蘭伯特沉默了一會兒，道：「殿下，您這話比您父王當年說的話要實在得多。」
「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說清楚，議會那邊很多人現在被殺了國王這件事沖昏了頭，他們覺得沒有國王的英格蘭能活得更好。」
「您要跟他們談，先得讓他們覺得您不會回去之後翻舊帳。」
查理王子看了一眼楊廷仕。
楊廷仕會意，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草稿遞了過來。
查理王子接過來推到蘭伯特面前：「這是我方草擬的一份臨時停火協議。」
「核心內容有三條：第一，雙方就地停火，保留各自現有控制區。」
「第二，我願意以國王身份召集議會，但議會權力範圍可以重新商定。」
「第三，在停火期間，任何一方不得以武力改變現狀。」
蘭伯特拿起來看了一遍。
條款寫得很清楚，沒有陷阱。
他把文書放下，道：「殿下，這份東西我得帶回倫敦去給克倫威爾先生看，我不能替議會做這個主。」
查理王子點了點頭：「我等你訊息，但有一句話請你帶給克倫威爾先生，我等不了多久。」
「威爾斯邊境那三個要塞里的守軍如果餓死了人，我就算是想談也談不了了。」
蘭伯特站起身來，把那份草稿折好收進懷裡：「殿下的話我一定帶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楊廷仕在身後開口：「蘭伯特將軍，有一件事我想請教。」
「如果停火達成，貴方是否願意釋放一些被關押的保王派貴族？作為建立互信的第一步。」
蘭伯特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才道：「這件事我可以一併帶回去議，但我不敢保證議會那邊會答應。」
他轉身出了門，翻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沿著來路走了。
市政廳里安靜下來之後，科爾佩珀走到桌邊收拾碗盞，低聲道：「殿下，您方才說要限制王權，這話是真的還是只為了穩住他們？」
查理王子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低頭看著桌面：「科爾佩珀先生，我父王至死都不肯答應限制王權，結果呢？」
「他死在白廳廣場上，我不想走他走過的路。」
科爾佩珀手裡拿著那隻粗瓷碗，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問。
楊廷仕把記錄的紙折好收進懷裡，走過來道：「殿下，接下來幾日咱們得穩一穩。」
「格洛斯特剛拿下來，城裡的秩序還沒完全理順，糧草也得從威爾斯那邊再調一批過來。」
「談判的事急不得，先讓蘭伯特回去把話帶到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