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斯托海峽的水面，在正月中旬泛著鐵灰色的冷光。
兩條大明的鐵甲艦慢悠悠地開了進來，煙囪里冒著灰煙，船身吃水不深，炮口都封著炮衣，沒有做出任何開火的姿態。
議會軍駐守在布里斯托港口的將領，是奧利弗·克倫威爾手下的一個上校，名叫羅伯特·布雷克。
他原本是海軍出身的將領，後來轉到了陸地上，負責英吉利西南沿海的防務。
這天早上布雷克正在港務塔樓里吃早飯，一塊黑麥麵包配一碗熱麥粥，聽見哨兵跑上來稟報，說海面上出現了兩條不認識的船，船型很大，冒著煙，不像帆船該有的樣子。
他放下勺子走到視窗，拿起望遠鏡往海面上一看，好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他放下望遠鏡對旁邊的副官道：「那是什麼船？」
副官也湊過來看了一會兒，遲疑著答：「下官沒見過這種船，看著像是……鐵殼的？」
布雷克把望遠鏡擱在窗台上，來回走了兩步，然後道：「叫港口的幾艘炮船做好準備，派人去岸上問一問，這到底是什麼來路。」
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那兩條鐵甲艦已經在海峽里調了個頭，沿著原路又慢慢悠悠地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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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克站在塔樓頂上，看著那兩條船的背影越走越遠，心裡頭那股說不清的不安並沒有跟著散去。
當天下午訊息就傳到了倫敦。
克倫威爾正在白廳宮的一間屋子裡，與幾位議會將領議事，聽見這個稟報之後，他放下手裡正在看的檔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大明的人來了，他們是要幫那個小查理復國。」
屋裡其餘幾個人面面相覷，一個年紀大些的將領開口道：「可他們只有兩條船。」
克倫威爾看了他一眼：「他們不只是有兩條船，他們在威爾斯還有兵，有那個小查理本人，還有那些被打散了的保王黨人。」
他說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倫敦灰濛濛的天色：「派人去一趟布里斯托，告訴布雷克，不要主動與大明船隊交戰。先守住港口，等我另做安排。」
而在威爾斯那邊，訊息傳回來的速度也不慢。
朱至澍的兩條船，在布里斯托海峽走了一趟之後，就有從布里斯托那邊逃過來的商販，帶信到了阿伯里斯特威斯，說港口的議會軍，嚇得把炮船都收進了內港，連日常巡邏都停了。
查理王子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蹲在臨時營地的火堆邊烤火，他把手裡的樹枝往火堆里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大明那兩條船，比一支軍隊還管用。」
楊廷仕在旁邊道：「殿下，大明船隊亮相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議會軍必然會調整部署，他們不會放著布里斯托這條海上糧道不管，肯定會從別處調兵力過來加強防守。」
查理王子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他們調兵的時候，咱們就得動。」
他轉向科爾佩珀：「科爾佩珀先生，威爾斯這邊能湊出來的兵，加上大明帶來的人馬，咱們能拉出一支兩千五百人的隊伍。」
「這兩千五百人，用不了打大規模攻城戰，但打一個突然襲擊夠用了。」
科爾佩珀道：「殿下盯上了哪一處？」
查理王子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略的地圖，在威爾斯邊境的位置點了一下：「格洛斯特。」
「這地方在塞文河邊上，是議會軍往威爾斯邊境幾個要塞運糧的必經之路。」
「城裡駐軍不多，大約四五百人，城牆也不算高。」
「只要能把格洛斯特拿下來，威爾斯邊境那三個要塞就斷了糧道。」
科爾佩珀想了想，道：「殿下計劃什麼時候動手？」
查理王子道：「正月二十，還有五天時間，夠咱們把隊伍拉到格洛斯特城外了。」
接下來幾天，威爾斯西海岸那幾個村鎮裡突然熱鬧起來。
摩根帶著人挨家挨戶地通知，說王子殿下要出兵了，各家各戶出人的出人、出糧的出糧。
一連忙了三天，湊了兩千出頭的本地兵卒，加上大明帶來的兩千人，攏共四千人，但查理王子只打算帶兩千五百人，去打格洛斯特，剩下的人留著守威爾斯的據點。
正月十九傍晚，隊伍在阿伯里斯特威斯南邊一片空地上集結完畢。
查理王子騎著一匹借來的矮腳馬，從隊伍前面走過，身後跟著科爾佩珀和幾個本地鄉紳，楊廷仕騎著騾子跟在隊伍側翼。
他勒住馬看著面前那些穿著雜色衣服、手裡拿著各式武器的兵卒，清了清嗓子喊道：「明日咱們要去格洛斯特，我不是讓你們去跟議會軍拼命，咱們要的是那座城。」
「拿下了格洛斯特，威爾斯邊境的議會軍就得餓肚子，他們一餓，咱們就好談了。」
隊伍里有人喊了一聲「查理國王萬歲」，接著是稀稀拉拉的幾聲附和，然後聲音漸漸大起來，在傍晚的曠野上傳出去老遠。
查理王子把韁繩一勒，轉過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他低聲對旁邊的科爾佩珀道：「科爾佩珀先生，我方才那番話，說得還行嗎？」
科爾佩珀道：「殿下，您沒說要讓誰去死，這已經是好國王該說的話了。」
正月二十天亮之前，隊伍摸到了格洛斯特城外。
城牆上只亮著幾盞風燈，哨兵縮在垛口後面避風，渾然不知城外的林子邊上已經蹲了兩千多號人。
朱至澍早就帶著兩條鐵甲艦，繞到了塞文河的入海口，天還沒亮就開始沿著河道往上走。
鐵甲艦不比海船，吃水不算太深，正好能走塞文河的中下游水道。
天亮的時候，鐵甲艦的黑煙，已經在格洛斯特城西的河面上冒起來了。
城裡的守軍先看到的是河面上飄過來的黑煙，緊接著就看見了那兩條巨大的黑色船身，順著水流緩緩靠近，船頭上的炮口已經揭開了炮衣。
查理王子在城外等了一刻鐘，聽見城西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炮響，轉頭對身後的兵卒們說了一聲：「走。」
城門口的守軍，聽見城西河面上的炮聲就已經慌了，又看見遠處地平線上冒出來黑壓壓一片人影，連哨都來不及吹，就有人開始往城裡跑。
城門半開著，四五個人擠在門口想要關上沉重的木門，科爾佩珀帶著一隊騎兵先衝到了門前，一頓火銃就把守門的打散了。
等查理王子騎著馬，走進格洛斯特城門的時候，城裡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了。
議會軍駐軍大約四百餘人，被河面上的鐵甲艦炮火和城外的夾擊打得徹底亂了陣腳，有的投降，有的脫了軍服躲進民房裡，還有幾個慌不擇路跳進了塞文河。
格洛斯特城拿下來了，一天之內，不費多少力氣。
查理王子站在城中央的廣場上，四周是威爾斯兵卒和大明的兵卒在清理戰場、收繳武器。
他抬頭看了看廣場邊上那座灰色石頭建造的市政廳，轉身對楊廷仕道：「楊先生，請您替我寫一封信，送往倫敦。」
「告訴克倫威爾，格洛斯特我拿下了，下一個是哪裡，看他怎麼接。」
楊廷仕點了點頭，從隨身的皮囊里取出紙筆，走到市政廳門前的台階上坐下來，低頭開始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