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丹吉爾碼頭的燈火沒有熄過。
兵卒和水手們扛著火把在船上來回走動,把最後幾箱火藥和乾糧抬上運兵船。
楊廷仕站在碼頭邊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聽著船板被踩得咯吱咯吱響的聲音,想起自己在施特拉爾松德簽那份協議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樣的夜裡。
查理王子沒有來碼頭,他整夜坐在偏院的屋子裡,面前攤著一張英吉利的地圖,用手指沿著威爾斯的海岸線畫了一道線,然後停在一個小漁港的位置上。
臘月二十七清晨,天還沒亮透,四艘鐵甲艦和兩艘運兵船緩緩駛離丹吉爾港。
查理王子站在旗艦船艉,望著那座漸漸縮小的北非海岸線和港口上那面還看得清的大明日月旗,站了很長時間。
楊廷仕從船艙里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還在那裡站著,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靠在船舷邊等著。
過了半晌查理王子轉過身來,臉上沒有淚痕,只是眼睛有些泛紅。
他看見楊廷仕,說了一句:「楊先生,我父王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當國王的人不能哭,哭了一次,底下的人就不信你了。」
楊廷仕沒有接這句話,只是說了一句:「殿下,風正好,咱們天亮之前能出直布羅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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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王子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艙室。
楊廷仕站在船艉,望著船尾翻起的白色航跡,在海面上慢慢散開,心裡把接下來的路數過了一遍。
出了直布羅陀沿法蘭西海岸北上,繞過布列塔尼半島,穿過英吉利海峽,在威爾斯西海岸那個小漁港登陸。
運氣好的話順風順水十天能到,趕上一點就趕不上查理一世行刑的那天了。
他回到自己的艙室坐下,拿起筆開始擬查理王子登陸之後要釋出的《復國宣言》草稿。
這份草稿他在施特拉爾松德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裡琢磨過了,如今落到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倒也順暢。
他在紙上寫完最後一行字,放下筆,把稿紙拿起來吹了吹,念出聲來:「余查理,承上帝洪恩,英吉利、愛爾蘭及法蘭西國王,今還於故土……」
他念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念完,把稿紙折好收進懷裡。
艙外的海風灌進來,桌上的燈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楊廷仕從視窗往外面望了一眼,海面上還是暗沉沉的顏色,遠遠的天際線處透著一線灰白,天快亮了。
臘月二十八的下午,艦隊出了直布羅陀海峽,船身明顯有了晃蕩的勁頭。
查理王子在艙室里坐了大半天,頭一回坐船出海走這麼遠的路,胃裡翻騰了兩回,吐了一回酸水就硬扛著不吐了。
楊廷仕端了碗熱水給他,他接過去喝了幾口,把碗放在桌上,吸了一口氣說:「楊先生,這海上搖晃起來真夠勁的。」
楊廷仕在他對面坐下來:「殿下,再走兩天就適應了。」
「在海上走慣了的那些人,頭幾天也一樣,您把心放寬,越緊張越容易暈。」
查理王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過了半晌他忽然問了一句:「楊先生,您說議會的人會怎麼處置我父王的……遺體?」
楊廷仕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想了想才答道:「殿下,按英吉利的規矩,國王的遺體歸王室所有。」
「議會就算再不講理,也不至於連這規矩都破了。」
「您不必擔心這個,等您回了英吉利,有的是辦法把您父王好好安葬。」
查理王子沒有再問,靠在艙壁上,望著艙頂一小塊被油燈熏黃的木板,像是在想什麼事。
這天夜裡海面上起了風,船身的搖晃加劇了。
楊廷仕在艙室里坐不住,披了件袍子上了甲板。
海風灌進領子裡,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扶著船舷站穩了,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朱至澍裹著一件厚斗篷上來了。
朱至澍走到他旁邊也扶著船舷站定了,扭頭看他一眼:「楊先生,你怎麼還不睡?」
楊廷仕道:「殿下睡不踏實,學生也睡不著。」
朱至澍嗯了一聲,也望著海面:「本王也睡不著。」
「頭一回在歐羅巴打仗,心裡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他轉頭看了一眼楊廷仕。
「楊先生,你說英吉利那幫人,見了咱們的鐵甲艦會不會嚇得腿軟?」
楊廷仕想了想:「殿下,怕不怕的另說,他們只要看見那煙囪冒黑煙,就知道咱們不是鬧著玩的。」
「西洋人沒見過蒸汽鐵甲艦,頭一回見著,心裡肯定犯嘀咕。」
朱至澍咧嘴笑了一聲:「那就對了,犯嘀咕才好談。」
「牛副憲那套先亮刀再遞話的法子,本王算是學會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拍了拍欄杆,再次開口:「行了,你回艙里歇著吧,後半夜風更大,別吹病了。」
楊廷仕應了一聲,回了艙室。
查理王子已經歪在鋪上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鬆開了些。
臘月二十九一早,船上的人都在等著一個訊息。
三十日查理一世行刑,這趟船趕不趕得上,全看今天能不能把前兩天的航程補回來。
楊廷仕走到船頭,去找朱至澍商量提速的事,朱至澍正趴在船艏的海圖架子上看航速記錄,見他過來就招了招手:「楊先生你來得正好。」
「照這個速度,明天傍晚能到威爾斯西岸。」
「行刑是明天上午,趕不上了。」
楊廷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查理一世在倫敦行刑,他們就算插了翅膀也趕不上。
他回到艙室把訊息跟查理王子說了。
查理王子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就讓我父王的魂先走一步,我的船後腳就到。」
第二天,臘月三十。
倫敦白廳宮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查理一世從視窗被押出來走向刑台的時候,據說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他站在刑台邊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裡衣,對身邊的主教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自己把頭放在了砧木上。
劊子手的斧頭落下去的時候,廣場上的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然後爆發出一陣不知是哭是喊的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