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至澍的船隊在海上走了九天。
十二月中旬,兩條鐵甲艦的煙囪出現在呂貝克港外的海面上。
呂貝克港的守軍,遠遠看見兩艘冒著黑煙的大傢伙往港區靠過來,港務官嚇得連滾帶爬從塔樓里跑下來,跑到碼頭邊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朱至澍站在旗艦船頭,手裡拿著夜視筒往港口方向看了幾眼,轉頭對旁邊的副將說:「這港口不小,比咱們在丹吉爾見著的那些強些。」
副將應道:「殿下,呂貝克是漢薩同盟的老牌港口,買賣做得大。」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全 】
船沒有直接進港,而是在港外三里的地方下了錨。
朱至澍讓人放了一條小船下去,帶了一封用拉丁文和德文寫的外交照會上了岸,交給港務官,大意是大明蜀王殿下巡視商路,途經呂貝克,在港外暫泊休整,不日即行北返,請貴港不必驚擾。
港務官接過照會一看是明文的,上面蓋著大印,忙不迭地點頭哈腰,派人快馬往城裡送信。
訊息傳開之後,呂貝克城裡的商賈們,紛紛跑到碼頭邊伸著脖子往外看,看見那兩條黑黢黢的鐵甲艦停在港外,船身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條商船都大,煙囪里還冒著淡淡的灰煙,一個個議論紛紛。
朱至澍在呂貝克港外停了兩天,白天讓船沿著呂貝克灣的水道慢悠悠地開了幾個來回,晚上就停在港外燈火通明地亮著。
他特意吩咐把船上的燈全點起來,遠遠看去像兩座浮在海上的小城。
他這趟出來沈廷揚叮囑他不要鬧事,他就想了個擦邊的法子,不登岸、不開炮、不交涉,就在這兒晃兩天,晃完了走人。
這訊息傳到施特拉爾松德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早上了。
呂貝克到施特拉爾松德走陸路快馬一天半,有人帶著訊息連夜趕路,第二天傍晚就進了城。
訊息在碼頭區先傳開的,一個從呂貝克過來的糧商,在酒館裡跟人喝酒的時候說的,說是有兩條掛著大明旗幟的鐵甲艦停在呂貝克港外,船身包著鐵皮,煙囪里冒黑煙,比他們見過的任何船都大。
酒館裡當時坐著的人不少,這話一傳十、十傳百,第二天一早整座施特拉爾松德城都知道了。
城裡的議論風向變了,前一天還在說瑞典人要回來,這一天全都在問大明的人是不是要來了。
楊廷仕在客棧里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飯。
啃著麵包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來,嘴角動了動。
蜀王的鐵甲艦到了呂貝克,這比他預想的還快。
他讓人把隨從叫來,吩咐道:「去議會廳那邊盯著,看看今兒有什麼動靜。」
隨從去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說議會廳門口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有幾個議員一大早就到了,在廳里關著門說話,外頭的人進不去。
楊廷仕聽了之後站起身來,換了一身體面的袍子,帶了一個隨從出了門。
他先去了施密特府上,施密特正在正堂里來回踱步,見他來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楊先生,呂貝克那邊停著的是大明的人?」
楊廷仕點了點頭:「在下之前跟先生說過,大明不會只靠一張嘴做事。」
「鐵甲艦是來巡視波羅的海商路的,正好路過呂貝克。」
施密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些跟之前不一樣的東西,鬆開他的胳膊坐回椅子上,聲音放低了些:「楊先生,您早有計劃。」
楊廷仕坐下來:「先生,如今城裡的風向變了。」
「瑞典人的訊息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明的鐵甲艦已經到了近前。」
他看了一眼施密特。
「明天的議會,先生可以重新提一次大明的提議。」
施密特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馮·瓦倫那邊……他今天一早就進城了,聽說在議會廳里跟幾個議員說了半天話,估摸著也是在商量這事。」
楊廷仕道:「先生只管提方案,馮·瓦倫先生那裡,在下今下午再去見一面。」
當天下午,楊廷仕又去了馮·瓦倫的宅子。
這回馮·瓦倫見他的時候臉色跟上次大不一樣,雖然沒有笑臉相迎,但也沒有再端著那副拒人千里的架子。
他讓楊廷仕坐下,自己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過去。
「楊先生,我聽說你們的船到了呂貝克。」
馮·瓦倫端著酒杯,語氣平平的。
「你這是給我展示大明的實力?」
楊廷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麥酒,比他上次在酒館喝的苦一些:「先生,大明不想嚇唬人,鐵甲艦停在那裡,只是為了保證商路安全。」
「如果施特拉爾松德願意接受大明的保護,大明的船也可以停在這邊的港外。」
馮·瓦倫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之前說的那份書面擔保,還作數麼?」
楊廷仕放下酒杯:「作數,隨時可以簽。」
馮·瓦倫沒有再接話,把杯子裡的麥酒一飲而盡,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背對著楊廷仕說了一句:「明天的議會,我不反對施密特的提案,但我有個條件。」
「先生請講。」
「城東那塊地的稅,從前是帝國收的,帝國不管了之後,到現在也沒個著落。」
「大明要是來了,那塊地的稅得歸議會,不能另設名目。」
楊廷仕道:「這一點請先生放心,在下一開始就說過,大明不干涉那裡的稅收。」
馮·瓦倫轉過身來,看著楊廷仕:「那就這麼定了。」
楊廷仕站起身來拱手道:「先生深明大義。」
馮·瓦倫擺了擺手,沒有送他。
楊廷仕出了宅門,步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走了幾步又放慢了,他在心裡把明天的議會又過了一遍。
施密特提方案,馮·瓦倫不反對,剩下那十個議員里,有幾個是跟著兩邊跑的牆頭草,只要風向定了,他們會跟著走。
有兩個人是死硬派,一個是帝國遺老,一個是瑞典在城裡的線人,這倆人在議會上肯定還要鬧騰。
但那兩個反對的,翻不起大浪來。
只要施密特和馮·瓦倫站在一起,議會裡多數票就攥在手裡了。
他快步回了客棧,把隨從叫來:「明天一早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
「議會表決一旦透過,咱們就得張羅商館選址的事了。」
隨從應了一聲,快步而去。
楊廷仕坐在桌前,在紙上把明天的要點又列了一遍,看著窗外沉下來的天色,心裡頭那根弦終於鬆了半分。
他在施特拉爾松德耽擱了大半個月,總算快要見著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