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仕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裡。
瑞典人要回來,這訊息如果是真的,那背後攪渾水的人就有了來路。
瑞典議會裡那幫人嘴上說放棄施特拉爾松德,可總有不死心的,想趁大明還沒站穩腳跟,先把水攪渾了再說。
他想了想,沒有急著回信,而是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安安靜靜的,沒有異常。
他關上窗,轉身在屋裡走了兩圈,然後坐下來重新拿起炭筆,開始寫一封給丹吉爾總督府的信。
他要把城裡的情況、施密特和馮·瓦倫的態度、以及那樁鬥毆背後的可疑之處,全部寫進去。
信寫好之後,他叫來一個隨從叮囑道:「這封信連夜送出城,走咱們來時候的路,送到呂貝克港,找那艘商船的船主,讓他儘快送到丹吉爾。」
隨從接過信揣好,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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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仕坐在燈前,盯著那跳動的火苗,低聲自語了一句:「不管是誰在背後搗鬼,得趕在他們動手之前,把城裡的主意定下來。」
……
楊廷仕的信送到丹吉爾的時候,沈廷揚正和牛金星,在籤押房裡議天竺那邊新送來的塘報。
沈廷揚接過信展開看了兩遍,遞給牛金星。
牛金星看完之後沒有急著說話,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兩下:「沈總督,楊先生遇到麻煩了。」
沈廷揚點了點頭:「瑞典人沒死心,議會的停戰條款簽了,可底下的人不認帳。」
「小弗蘭格爾說要替他叔父壓住議會,看來是沒壓住。」
牛金星想了想:「這事不能等,楊先生在施特拉爾松德,人生地不熟,真出了亂子,他那幾個隨從擋不住。」
他抬頭看向沈廷揚,「沈總督,得讓蜀王殿下活動活動了。」
沈廷揚道:「你是說讓殿下帶兵北上?」
「不用帶大隊人馬。」
「讓殿下以巡視商路的名義,帶一兩艘鐵甲艦沿著波羅的海走一圈,在呂貝克停一停就行。」
「呂貝克離施特拉爾松德只有幾天的陸路,訊息傳過去,城裡的人自然知道大明有人到了近前,那些想攪渾水的人就要掂量掂量了。」
沈廷揚沉吟了一會兒:「蜀王殿下早就想往北邊跑了,這事我跟他說,他准高興。」
他起身去找朱至澍,牛金星留在籤押房裡,把楊廷仕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瑞典有人要回來」那幾個字上停了停,然後拿起筆在一張紙上記了幾筆,算是存了檔。
朱至澍聽說要北上去波羅的海轉一圈,果然來了精神,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連聲說好好好。
他在丹吉爾閒了近一年了,天天練刀、看海圖,早就覺得骨頭癢了。
沈廷揚跟他交代了幾句,讓他到了呂貝克之後不要輕舉妄動,只需把鐵甲艦停在港外亮一亮相,讓呂貝克和施特拉爾松德的人都能看見就行。
朱至澍嘴上答應了,心裡怎麼想的另說。
兩天之後,朱至澍帶著兩條鐵甲艦出了直布羅陀海峽,沿法蘭西海岸一路北上。
與此同時,施特拉爾松德城裡的局勢,比楊廷仕預想的要快。
他見完馮·瓦倫的第三天,城裡的酒館、碼頭、集市的各個角落,開始流傳一個說法,瑞典人要回來了,這次不是來撤兵的,是要在施特拉爾松德重新駐軍。
傳得有鼻子有眼,連駐軍的數量都說出來了,兩千人,帶三十門炮。
楊廷仕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和客棧老闆在廊下說話,客棧老闆壓著嗓子說:「楊先生,您聽說了沒有?瑞典人要回來了,議會那幫人今晚要開緊急會。」
楊廷仕心裡咯噔一下,面上沒露出來,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今晚就開?這麼急?」
客棧老闆點了點頭:「聽說是施密特先生召集的,連馮·瓦倫先生都從城外趕回來了。」
「議會廳那邊已經在打掃了,燈油都備上了。」
楊廷仕回了自己屋裡,把四個隨從都叫了過來:「今晚議會要開會。」
「你們分兩撥,一撥去議會廳外頭守著,看看都有誰進出,別靠太近,別讓人注意到。」
「另一撥在客棧里待著,萬一有事,聽我訊號。」
隨從們各自去了。
當晚入夜之後,楊廷仕穿了一身深色短褐,裹了條圍巾,一個人摸到了議會廳附近。
議會廳那座灰石頭房子門口掛了兩盞風燈,門口停著幾輛馬車,還有人陸陸續續往裡走。
他沒有靠得太近,找了街對面一處屋簷下的暗影站著,正好能看見門口進出的情況。
他看見施密特穿著一件深色斗篷從馬車上下來,快步走了進去。
過了不久,馮·瓦倫騎著馬到了,把韁繩扔給隨從,沉著一張臉也進了門。
議會廳的門關上了,裡面透出燈光和人聲。
楊廷仕聽不清裡面的爭論,但偶爾能聽見一兩個被壓低的咆哮聲從門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
他在外面站了將近一個時辰,腳都凍麻了,議會廳的門才重新開啟。
先出來的是馮·瓦倫,臉色比進去的時候更沉,快步走到馬邊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跟著出來的是幾個議員,三三兩兩在門口低聲說著什麼,其中一個攤了攤手,好像在說「我早就說過會這樣」之類的話。
最後出來的是施密特,他站在門口,跟最後一個走出來的議員又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關上門,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目光往街對面掃了一眼。
楊廷仕沒有動,施密特的目光從他藏身的暗影上一掠而過,似乎沒有看到他,轉身往馬車那邊走了。
馬車駛走之後,議會廳門口的風燈,被一個看門的僕人吹熄了一盞,整條街陷入暗沉沉的夜色里。
楊廷仕回到客棧的時候,派出去的隨從也陸續回來了。
匯總的訊息說,議會開到一半的時候吵翻了天,施密特主張儘快找外援來穩住局面,馮·瓦倫堅持要再等一等,看看神羅那邊的正式表態,兩邊人馬吵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什麼決議也沒透過,不歡而散。
楊廷仕坐在桌前聽著這些,心裡反而踏實了一些。
什麼都沒透過,比透過了一個壞決議要強。
他想了想,對隨從道:「明天一早你再去一趟施密特府上,就說我有要緊事要見他,請他務必抽空。」
隨從應了。
第二天楊廷仕再去施密特府上的時候,施密特臉色明顯比上回差了,眼窩發青,像是夜裡沒睡好。
楊廷仕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施密特先生,瑞典人回來的訊息是有人故意放的。」
「在下的判斷是,有人想讓議會自亂陣腳。」
施密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楊先生,您這話我倒也想過。」
「可是訊息已經傳開了,城裡的百姓信了,議會的幾個議員也信了,我昨天在會上一力解釋,說訊息不可靠,可馮·瓦倫那個老東西一句你憑什麼擔保就把我噎住了。」
楊廷仕道:「在下斗膽問一句,議會什麼時候再開?」
「三天後。」
「那這三天,在下有一件事想請先生幫忙。」
施密特抬眼看他。
「先生能不能讓人查一查,城東那樁鬥毆,那幾個穿便衣的傭兵,是誰雇來的?」
施密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楊先生,您是說……那樁鬥毆跟瑞典人的訊息有關?」
楊廷仕點了點頭:「訊息傳得那麼快、那麼准,不像是自然傳開的。」
「在下來施特拉爾松德不過十來天,城裡的人連我的底細都摸不全,可瑞典人的訊息幾天之內就傳遍了全城,這不合常理。」
他頓了頓:「如果能讓那樁鬥毆的幕後之人浮出來,議會上先生的話就有分量了。」
施密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我讓人去查,不過這需要時間。」
他抬頭看了一眼楊廷仕,開口問道:「楊先生,您還有什麼後手?」
楊廷仕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先生只管查幕後的人,其他的,在下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