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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4章 馮·瓦倫的算盤

  楊廷仕在客棧里等了一天,派出去的隨從把馮·瓦倫的底細摸了回來。

  馮·瓦倫全名叫漢斯·馮·瓦倫,今年五十出頭,祖上在波美拉尼亞種了一百多年的地,傳到他自己手上,地沒怎麼多,可佃戶從一百多戶漲到了三百多戶。

  他在施特拉爾松德城西的莊園裡住著,一年到頭只在議會有大日子的時候才進城。

  這人脾氣硬,跟施密特那幫商人不對付了好些年,每次議會上吵起來,嗓門能把議會廳的灰震下來。

  隨從打聽到的訊息說,馮·瓦倫這兩天正好在城裡,為了城東那場鬥毆的事,他跟施密特在議會廳里又吵了一架。

  施密特主張出錢雇一隊僱傭兵維持治安,馮·瓦倫罵他說這是拿市民的血汗錢養外來的餓狼,兩人拍著桌子對罵了半天,不歡而散。

  楊廷仕聽完這些,心裡有了數。

  第二天一早,他沒帶通譯,自己一個人出了門。

  馮·瓦倫住的宅子在城北,比施密特那座闊氣宅院小不少,但門前的石階擦得乾乾淨淨,院牆根堆著劈好的柴火,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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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廷仕上前扣了門環,開門的是個老僕,用德語問他是誰。

  楊廷仕掏出一封用德文寫的拜帖遞過去,這拜帖是他連夜寫的,措辭客客氣氣,只說有樁要緊事想當面請教。

  老僕拿著拜帖進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引著楊廷仕進了正堂。

  馮·瓦倫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呢袍子,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開啟的帳冊。

  他抬頭看楊廷仕的目光不怎麼熱絡,但也不算冷淡:「楊先生是明人?找我有何貴幹?」

  楊廷仕拱了拱手坐下來,開門見山道:「馮·瓦倫先生,在下是丹吉爾總督府的幕僚楊廷仕,替大明總督來向您問個好。」

  馮·瓦倫的眉頭動了一下,把帳冊合上,往旁邊推了推:「大明的人?你來施特拉爾松德做什麼?」

  楊廷仕道:「在下已經見過施密特先生了,在下想請先生也聽一聽大明的主張。」

  馮·瓦倫聽完這話,嘴角向下撇了一下,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客氣:「施密特?他巴不得把這座城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你找了他,再來找我,是想從我這兒套什麼話?」

  楊廷仕笑了一下:「先生誤會了。」

  「在下找施密特,是因為他是商人,商人想的是買賣、是稅賦、是商路通不通。」

  「在下找先生,是因為先生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想的是地租、是佃戶、是這座城能不能穩穩噹噹過下去。」

  「兩樣事,大明都要辦。」

  馮·瓦倫沉默了幾息,目光在楊廷仕臉上掃了個來回:「你先說說,大明想怎麼讓這座城穩穩噹噹?」

  楊廷仕便把跟施密特說過的那套話又說了一遍:設商館、駐衛隊、不干涉政務、不插手稅收、大明商賈享有同等貿易權。

  末了他補了一句:「大明只要商路暢通,不要地盤,不要城池,也不會動先生的地租和佃戶。」

  馮·瓦倫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神羅皇帝知不知道這事?」

  楊廷仕道:「斐迪南陛下已經知道了,大明已經跟帝國透過信了,皇帝陛下不反對。」

  馮·瓦倫的臉色微微變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張不咸不淡的面孔。

  他哼了一聲:「皇帝不反對,那是皇帝的事。」

  「我在施特拉爾松德住了五十年,城裡的地契歸誰管,我說了算。」

  「皇帝離這兒好幾百里地,他點什麼頭跟我沒關係。」

  楊廷仕沒有急著辯,安靜地等著他往下說。

  馮·瓦倫又沉默了半晌,然後開口,語氣比方才緩了一些:「楊先生,你方才說大明不干涉政務,這話聽著好,可我怎麼知道你們說到做到?」

  楊廷仕道:「先生,大明在丹吉爾、在海峽群島,都是跟當地人合作。」

  「他們對大明的政令,幾乎沒有任何的牴觸。」

  馮·瓦倫的手指停下了。

  他盯著楊廷仕看了好幾息,忽然說了一句:「我聽說城東那樁鬥毆,是有人故意挑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說這城裡,是不是有人不想讓施特拉爾松德太太平平的?」

  楊廷仕聽出了這話里的弦外之音。

  馮·瓦倫嘴上說不在乎誰管這座城,可他心裡清清楚楚,施特拉爾松德再這麼沒人管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他今天能跟施密特對著罵,可一旦城裡的秩序徹底亂了,他那三百戶佃戶交不上租子,他在城外的莊園也保不住。

  楊廷仕站起來拱了拱手:「先生,在下在城裡還要住些日子。」

  「先生若願意再想想,隨時可以讓人到城東的客棧傳話。」

  「在下的誠意,先生遲早會看到的。」

  馮·瓦倫沒有起身送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慢走」。

  楊廷仕出了馮·瓦倫的宅子,站在街口吸了一口冷空氣,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快步往客棧走。

  回了屋裡,他把門關上,坐到桌前拿起炭筆,把今早的談話要點一條一條記下來。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出了好一會兒神。

  馮·瓦倫比施密特難纏,這他不意外,但馮·瓦倫最後那句「有人不想讓施特拉爾松德太平」,讓他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有人在背後攪渾水,這個人不是施密特,不是馮·瓦倫,那會是誰?

  他想到那個穿灰色長袍的身影。

  那個在街角看了他一眼就轉身走的人,他沒讓隨從去追,但這事他記下了。

  他正琢磨著,外頭傳來腳步聲,一個隨從在門口敲了兩下:「楊先生,施密特府上的人來了,送了封信過來。」

  楊廷仕起身開門接過信,展開來看了一遍。

  信是施密特親筆寫的,用德文,措辭客氣,說聽說楊先生去見了馮·瓦倫,想問一問談得怎麼樣,又說如果有難處,施密特商號可以從中幫忙說和。

  信末附了一句:城裡有人傳言說瑞典那邊有人要回來,不知道是真是假,請楊先生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