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楊廷仕換了一身體面的綢袍,帶了一個隨從,重新進了城。
他沒有直奔議會廳,而是先去了城東的碼頭區。
施特拉爾松德的碼頭比古德洛爾的要規整些,泊位用條石砌了邊,停著十來條大小不等的商船,船工們正在往船上裝麻袋,麻袋上印著麥子的圖樣,看得出是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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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碼頭上慢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其中一條最大的船上,船尾漆著「施密特商號」幾個字。
楊廷仕在船邊站了一會兒,恰好有個穿著短褂的管事模樣的人從跳板上下來,一邊走一邊朝船工喊話,讓他把貨單再對一遍。
楊廷仕上前幾步,朝那人拱了拱手:「這位先生,在下是從丹吉爾來的布商,想打聽打聽這城裡糧食的行情。」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楊廷仕是明人,態度便沒有太差,回了一句:「糧食行情?今年的價錢比去年貴了快一倍了,有貨的人不愁賣。」
楊廷仕笑道:「那倒是,在下在南邊認識幾個做糧食生意的朋友,手裡有些餘糧,要是價錢合適,倒是可以往北邊運一批過來。」
那人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動了動,又仔細看了楊廷仕一眼:「您手裡有糧?」
「不是在下手裡的,是在下朋友手裡的。」
「他那邊囤了一批今年收的新麥,正在找路子出手。」
那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您要是真有路子,不如跟我去見見東家,我們商號正好缺糧,價錢好商量。」
楊廷仕等的就是這句話,但面上沒有露出急切來,只是不緊不慢地拱了拱手:「那就有勞先生引薦了。」
那人帶著楊廷仕穿過碼頭區,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城西一座闊氣的宅院門口。
宅院門楣上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施密特商號」的字樣。
那人讓楊廷仕在門房稍候,自己先進去通報。
不多時就有人出來引著楊廷仕進了正堂。
正堂里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頭髮花白但面色紅潤,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袍,手邊擱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他看見楊廷仕進來,站起身來拱了拱手:「我是弗里德里希·施密特,聽說先生手上有糧食的路子?」
楊廷仕還了一禮,在客位上坐下:「在下楊清臣,從丹吉爾來,做的是布匹生意,不過有個朋友在南邊囤了一批麥子,正在找買家。」
施密特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又問了幾句糧食的產地、數量、報價,楊廷仕答得滴水不漏,把事先準備好的那套說辭說得有鼻子有眼。
施密特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楊先生,您這談吐看著不像普通做買賣的。」
「您方才說的那些關於糧食運價和倉儲的話,一般布商可說不這麼利索。」
楊廷仕笑了笑:「在下早年做過幾年糧行,後來才轉的布匹生意,施密特先生法眼高明。」
施密特也笑了,沒有再追問。
兩人又聊了一陣糧食買賣的具體細節,末了施密特說:「楊先生,如果您那位朋友真有糧,價錢好商量。」
「施密特商號一年要經手幾萬噸糧食,缺的貨色不少。」
楊廷仕點頭道:「那在下就寫信去問問朋友,有了回音再來拜訪施密特先生。」
他起身告辭,施密特親自送到門口,又叮囑了一句:「楊先生,施特拉爾松德這地方做糧食買賣的門道不少,回頭您要是定了路子,可以再跟我細談。」
楊廷仕拱手道謝,轉身出了宅院。
走出街口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看那座闊氣的門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接下來兩天他沒有再去碼頭,而是換了一家酒館坐了兩個下午,換了個角度聽訊息。
這回他聽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事。
議會裡有個叫馮·瓦倫的貴族議員,是城裡地主出身,對施密特那幫商人一直不太服氣,兩家在議會上經常對著干。
楊廷仕把這個資訊記下來,心裡有了盤算,如果跟施密特談不攏,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
到了第四天,他正坐在客棧房間裡寫信,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放下筆開了門,門口站著他派出去的一個隨從,臉色有些發緊:「楊先生,城裡出事了。」
「今兒一早城東集市那邊有人打架,死了兩個,傷了五六個。」
「打人的那邊說是從瑞典那邊過來的兵痞,但穿的是便衣,沒人管得了。」
楊廷仕眉頭一皺:「城主那邊呢?議會沒人管?」
「管了,議會派了人過去,但那些兵痞早就跑了,抓了幾個本地人頂罪。」
「城裡的人現在議論紛紛,說自由城連治安都保不住,還不如讓瑞典人回來管。」
楊廷仕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對隨從道:「你再去打聽打聽,那些穿便衣的人,到底是不是瑞典人。」
隨從應了一聲出去了。
楊廷仕關上房門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隱約覺得這事不簡單,施特拉爾松德這半年都沒有大的治安問題,偏偏在他來了第四天就鬧出這種事來。
要麼是有人故意試探城裡的虛實,要麼就是有人想借這事給議會施壓。
當天下午隨從回來了,帶的訊息讓楊廷仕心裡更篤定了幾分。
那些所謂瑞典兵痞,實際上是從呂貝克那邊過來的僱傭兵,有人出了錢雇他們在施特拉爾松德鬧事,但幕後是誰雇的,沒打聽出來。
楊廷仕想了想,把隨從叫到跟前低聲道:「你去施密特府上送封信,就說我明日有樁要緊事要當面跟他說。」
第二天一早楊廷仕就又去了施密特那座宅院,這回施密特沒有再在正堂里見他,而是引著他去了書房。
門關上之後,施密特臉上的客套笑意收了幾分,沉聲道:「楊先生,您跟我說實話,您到底是什麼人?」
楊廷仕也不繞了,從懷裡掏出沈廷揚事先備好的一份蓋了總督大印的文書遞了過去:「施密特先生,在下楊廷仕,大明丹吉爾總督府幕僚。」
「奉總督之命前來施特拉爾松德,與貴城商議一件事。」
施密特接過文書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變,但很快就穩住了。
他把文書放在桌上,抬頭看向楊廷仕,目光比方才銳利了許多:「大明的人?來施特拉爾松德做什麼?」
楊廷仕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大明想保護這座城。」
施密特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楊廷仕繼續道:「施密特先生,您自己也說過,這座城如今是個沒人管的孤城。」
「帝國不管,瑞典不管,城裡的人自己吵來吵去吵不出個結果。」
「今天可以在城東殺人,明天就能在城西放火。」
「您真覺得自由城這三個字能當城牆用?」
施密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大明想怎麼保護?」
楊廷仕道:「很簡單,大明在城裡設一個商館,駐一支護衛隊,人數不會多,二三百人就夠了。」
「商館負責協調貿易,護衛隊負責維持治安。」
「城裡的議會照常運作,稅收照常歸議會支配,大明不干涉城內政務。」
「唯一的要求是,大明的商船和商賈,在施特拉爾松德享有跟本地商賈同等的貿易權利。」
施密特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楊先生,你說的這些,聽起來確實不錯。」
「可您得知道,城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說了算。」
「議會那邊還有馮·瓦倫那幫人,他們跟我的想法可不一樣。」
楊廷仕道:「那您覺得馮·瓦倫先生會怎麼想?」
施密特哼了一聲:「他?他巴不得讓帝國回來管,那樣他那些地租和佃戶的稅就能照舊收。」
「大明來了,他那些老規矩就得改,他不會答應的。」
楊廷仕點了點頭:「那如果大明能讓馮·瓦倫先生也點頭呢?」
施密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楊先生,您有這本事?」
楊廷仕站起身來說:「施密特先生,在下在城裡還要住些日子。」
「等在下把馮·瓦倫先生那邊也談過了,再來跟您細議。」
他拱了拱手轉身要走,施密特在後面叫住了他:「楊先生,您那位朋友手裡的糧食……」
楊廷仕回頭笑了笑:「糧食的事是真的。」
「只要施特拉爾松德跟大明的商路通了,糧食會有的,價錢也好商量。」
施密特沒有再說什麼,目送他出了書房。
等楊廷仕走遠了,施密特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份蓋了印的文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小心翼翼折好收進了抽屜里。
楊廷仕出了施密特府邸之後沒有回客棧,而是讓隨從去打聽馮·瓦倫的宅子在哪兒。
他打算在三天之內見完這兩個人,把兩邊的話都對上,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街上的行人比前兩天少了一些,有幾個攤販正在收攤,大約是受了城東那場鬥毆的影響。
楊廷仕快步穿過街面的時候,餘光瞥見街角站著一個穿灰色長袍的人,那人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交錯了一瞬,那人就轉身走了。
楊廷仕的步子沒停,但他心裡那道弦微微緊了一下。
他加快了腳步拐進一條巷子裡,又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上來,才放慢了速度往客棧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