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洛爾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早了些。
十月末連著下了三天雨,把新修的水泥路衝出了幾道淺淺的溝痕,路邊那些甘蔗地里的泥漿也漫了出來。
趙德鈞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根甘蔗頭,拿指甲掐了掐斷口處的汁水,有點稀了。
「這一茬怕是趕不上好價錢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老徐跟在旁邊,撐著把油紙傘,傘面上破了個洞,雨水順著破口滴在他肩膀上,他也不在意:「東家,人沒事就行。」
「地里的東西,雨水沖不跑的。」
趙德鈞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往商館方向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商館新修的那排紅磚房已經封了頂,瓦還沒鋪全,工匠們在下雨前搭了竹棚蓋住,屋簷下晾著幾件濕透的短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新上任的撫民官還沒到,章德一個人頂著兩攤事,白天巡城,晚上對著帳冊發愁。
他這天正蹲在官署後院的廊下,面前擺了一溜從當地土邦清冊上抄來的地畝數字,旁邊蹲著個本地通譯,給自己取了漢姓趙,是個四十多歲的泰盧固人,在大明商館做了三年通譯,官話說得能聽懂七八成。
「章大人,這幾塊地,原先都是金吉堡的稅田,土邦主把地租給農民種,每年收三成租子。」
「您要是還按這個數收,那些農民交不上來。」
趙大拿手指在地上畫了幾個圈,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數字。
章德撓了撓頭:「那我要是少收點呢?」
趙大道:「少收點,農民高興,可金吉堡那邊的人會說您故意跟土邦主唱反調。」
章德皺了皺眉:「那也不能逼死人。」
他想了一會兒,拿手指在濕泥地上畫了兩道線:「這麼著,今年的租子先減一成,那些家裡確實沒糧的,先欠著,等明年收成好了再補,你去找幾個當地的族老,把話傳下去。」
趙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點頭去了。
章德蹲在原地沒動,望著屋簷外連綿不斷的雨水,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來古德洛爾三個月了,打過仗、殺過人、守過寨子,可這些跟地租打交道的事,比打仗還累人。
傍晚的時候雨住了,章德正蹲在廊下啃一塊冷饅頭,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放下饅頭站起來往外走,在官署門口看見一隊人馬正從街口過來。
打頭的是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個頭不高,麵皮白淨,戴著一頂烏紗帽,騎在一匹騾子上,身後跟著兩個挑擔子的隨從和一個牽騾子的書辦。
那人翻身下了騾子,走到章德面前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在下曹錫彤,奉吏部之命,出任古德洛爾撫民官。」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文書遞過來。
「這是吏部的任狀,請章大人過目。」
章德接過任狀看了兩眼,他對這些文書上的字認得不太全,但看到末尾那個鮮紅的大印,就知道假不了。
他把任狀還給曹錫彤,拱了拱手:「曹大人一路辛苦,先進來歇歇腳。」
曹錫彤跟著他進了官署,在正堂坐下。
茶端上來之後,章德把古德洛爾眼下的情況粗略說了一遍。
他說話的時候不太流暢,有時候卡住了就撓後腦勺,曹錫彤也不催,安靜地聽著。
等章德說完了,曹錫彤才開口:「章大人,下官臨行前,吏部和戶部的人交代了幾件事,想跟大人一一核實。」
「你說。」
「第一樁,古德洛爾現有編戶多少?本地的農戶、商賈、工匠,各有多少?其中大明商賈多少?當地百姓多少?有沒有從周邊土邦逃過來的流民?」
章德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個……還沒來得及數。」
曹錫彤倒也不急,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本空冊子和一支炭筆,在桌上攤開:「那下官明日就帶著人,挨家挨戶去走一遍,到時候清冊出來了,再送一份給大人過目。」
章德連忙點頭:「好,好,這個你管。」
曹錫彤又問了第二樁事:「章大人,古德洛爾城內的治安,是您的人管還是……」
「我的人管,打了三更鼓之后街上不許有人走動,偷東西的抓住先打二十板子再送衙門。」
章德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衙門裡也沒正經的牢房,抓了人都是關在兵營旁邊那間土屋裡。」
曹錫彤嗯了一聲:「下官回頭讓人修一間像樣的牢房,再尋個老成的獄卒來看管。」
他擱下筆,看了章德一眼,語氣緩了緩:「章大人,下官初來乍到,許多事還不熟悉,往後有不對的地方,大人只管說。」
章德被這句話暖了一下,悶聲道:「曹大人客氣了,我這個人粗,打仗還行,管這些彎彎繞繞的事實在是費勁。」
「你來了正好,往後你管文事,我管武事,咱們各管一攤,有事商量著辦。」
曹錫彤笑了笑:「大人這話說的正合下官心意。」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曹錫彤便起身去安頓了。
他帶來的人,被安排在官署後院的兩間空屋裡,條件簡陋,他也不挑剔,自己動手把被褥鋪好,又從包袱里取出一盞油燈點起來,坐在燈下翻那本空冊子。
章德回了自己那間屋子,坐下來的時候,覺得心裡比前些日子踏實了些。
第二天一早,曹錫彤就帶著書辦出了門,挨家挨戶地敲門、問話、登記。
他說話和氣,遇到本地的泰盧固人雖然言語不通,讓趙大在中間來回翻,也不著急,問一句記一句,遇到家裡揭不開鍋的還自掏腰包給幾個銅板。
章德站在官署門口遠遠看著,撓了撓頭,轉身回去磨他那柄腰刀去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沒幾天,十一月剛開始,一樁事打破了古德洛爾短暫的寧靜。
晌午,一隊打著白旗的人從北面過來,一共十來個人,騎的矮腳馬,穿的是莫臥兒宮廷的裝束,領頭的是個瘦高的中年文官,蓄著山羊鬍,腰帶上別著一枚銀質徽章。
他們到了城門口沒有硬闖,把白旗立在路邊,派人送了一封用波斯文和漢字雙語寫的信進來。
章德把信送到曹錫彤那兒,曹錫彤拆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放下信對章德道:「章大人,德里派人來了。」
「來的是沙賈汗的宮廷書記官,叫米爾·法爾哈德。」
「信上說,德里希望跟大明駐天竺的最高長官當面會談,地點可以由大明選。」
章德愣了愣:「最高長官?那不就是塗提督?」
曹錫彤點了點頭:「應該是沖著塗提督來的。」
章德想了想:「那得趕緊派人去海邊報信。」
他讓人騎快馬往海邊送信,當天夜裡塗蜚就收到了訊息。
塗蜚在船艙里看完那封信,又聽傳令兵轉述了章德的口信,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旁邊的吳世安說了一句話:「德里的人坐不住了,這是好事。」
吳世安正在擦他那柄長刀,聞言抬起頭來:「提督打算去哪兒談?」
塗蜚把信紙折好塞進懷裡:「就在古德洛爾談,他們既然來了,就讓他們看看咱們占的地盤是什麼樣。」
第二天一早,塗蜚便帶著一小隊親兵上了岸,騎馬去了古德洛爾。
進了官署正堂,對面坐著那從德里來的使者,米爾·法爾哈德,此時對方手裡正捧著一杯熱茶。
雖然竭力保持著從容的姿態,但目光落在塗蜚身上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多停了兩息。
「塗提督……」
法爾哈德放下茶杯,用天竺話說道:「我奉莫臥兒皇帝陛下之命,前來與貴國商議,天竺東海岸諸港口的歸屬與貿易事宜。」
塗蜚在主位上坐下來,不急不慢地道:「法爾哈德先生,古德洛爾和貢土爾兩地的歸屬,金吉納亞克土邦已經書面承認過了。」
「文書還在我手裡,你們德里朝廷來談,打算談什麼?」
法爾哈德的表情不變,語氣依然客氣:「塗提督,金吉納亞克是德里的屬邦,他們的承認,需要得到德里的確認才具有效力。」
「皇帝陛下希望大明,能夠尊重莫臥兒帝國對天竺全境的主權。」
塗蜚笑了一下:「主權?法爾哈德先生,您說的主權,是指德里朝廷對戈爾康達、對比賈普爾、對南邊那二十幾個土邦的主權?」
「還是說,這些土邦其實都是各過各的日子,你們皇帝的話在他們那兒也就是聽聽罷了?」
法爾哈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塗提督,您這話說得未免太過了。」
塗蜚擺了擺手:「不說那些虛的。」
「本官跟你說幾句實在話。」
「大明在南邊的商賈,種地、做買賣、修路、開渠,給本地的百姓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金吉納亞克的人燒了我們的商館、殺了我們的僱農,我們才動手占了這兩塊地。」
「大明不是來搶地盤的,是來保平安的。」
法爾哈德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這就是大明想要的?」
塗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坐著的章德和曹錫彤,然後開口道:「本官想要的很簡單。」
「第一,德里朝廷承認古德洛爾和貢土爾目前的管轄狀態,大明在這兩個地方設世鎮官、收稅、駐軍,德里不得干涉。」
「第二,大明商賈在天竺東海岸所有港口的貿易權利,按大明商部定的規矩辦,德里不得加征額外稅賦。」
「第三……」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了沉:「本官希望德里朝廷管好自己的人,不要再派人到南邊來煽動土邦對抗大明。」
「否則下一次,大明占的就不只是兩個地方了。」
法爾哈德聽完這番話,手指在茶杯沿上轉了好幾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塗提督的話,我會一字不落地轉呈皇帝陛下。」
「不過請提督也理解,陛下有陛下的難處,此事恐怕需要時間。」
塗蜚點了點頭:「本官不急。」
「法爾哈德先生可以在古德洛爾多住幾日,看看這裡的情形,回去也好跟陛下說得更清楚些。」
法爾哈德微微欠了欠身,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