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人來了,來的是弗蘭格爾的副將卡爾·古斯塔夫·弗蘭格爾的侄子,也叫卡爾。
軍中的人都喊他小弗蘭格爾,二十七八歲,一頭淡金色短髮剪得極短,腮幫子上留著圈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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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件藍黃相間的軍服外套,領口解開兩顆扣子,一看就是剛從船上下來,還沒來得及換行頭。
他在碼頭上等了兩刻鐘,牛金星和沈廷揚才從總督府那邊過來。
小弗蘭格爾倒也不急,就站在碼頭邊上看海,時不時拿靴尖踢一踢水泥地面,像是琢磨這路面是怎麼澆出來的。
「弗蘭格爾將軍派你來的?」
沈廷揚開門見山道:「上回的信里可沒提這檔子事。」
小弗蘭格爾轉過身來,先朝沈廷揚點了個頭,又看了看他旁邊那位穿著月白袍子的文官,目光在牛金星臉上多停了一瞬,才開口:「沈總督,叔父讓我帶句話來,瑞典議會那邊有人不老實,說要重新跟神羅打。」
這話說得直白,連個彎都不帶打的。
沈廷揚眉頭微微一動,牛金星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安靜地站在沈廷揚旁邊,臉上帶著客氣的笑。
沈廷揚把小弗蘭格爾讓進了總督府正堂,雙方落座,茶端上來。
小弗蘭格爾也不客氣,端起來灌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把嘴,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瑞典議會裡那幫商人出身的議員,看到神羅那邊靠著大明的貸款慢慢緩過勁來了,心裡頭不安生,覺得當初停戰停虧了,有幾個跳得凶的已經在私下串聯,說要重新評估跟神羅的關係。
牛金星這時才開了口:「將軍說的這事兒,可是真的?」
小弗蘭格爾轉頭看他:「這位是……」
沈廷揚道:「這位是朝廷派來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軍機大臣,協助我皇帝陛下處置軍國大事,往後歐羅巴這邊的事,都要經他的手。」
小弗蘭格爾重新打量了牛金星一眼,眼神比方才認真了些:「牛副憲,事情的真假你就不用問了,你現在應該想的的是,這事該怎麼解決。」
牛金星沒有急著答,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將軍,牛某說句實在話,你們議會裡那些人,不是真想跟神羅打,他們就是想多要點好處。」
小弗蘭格爾愣了愣,隨即笑了一下:「牛副憲這眼力……跟叔父說的一樣。」
牛金星笑了笑:「那牛某就再斗膽說一句。」
「瑞典要的好處,大明能給。」
「波羅的海的商路,大明的船隊可以走,關稅能給瑞典讓兩成。」
「神羅那邊,大明也能讓他們消停,議會裡的人得了實打實的好處,自然就不鬧了。」
小弗蘭格爾沒接話,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
牛金星又道:「不過,天下沒有憑白就來的利益,大明幫元帥穩住議會,瑞典也得幫大明一個忙。」
小弗蘭格爾抬了抬下巴:「什麼忙?」
牛金星直接回道:「施特拉爾松德的事,將軍應該知道。」
「那座城如今是個自由城,神羅管不著,瑞典也管不著。」
「大明想在波羅的海有個正經的落腳地,那座城正合適。」
小弗蘭格爾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開口道:「牛副憲,叔父之前跟沈總督提過一回,說施特拉爾松德對瑞典已經沒什麼用了。」
「可這話是叔父說的,不是議會說的。」
「你要想讓瑞典正式點頭,光我叔父一個人點頭沒用,得議會那邊鬆口。」
牛金星點了點頭:「所以牛某才說,先幫瑞典穩住議會,再談施特拉爾松德的事,兩件事一塊辦,誰也不欠誰。」
小弗蘭格爾盯著牛金星看了幾息,忽然咧嘴笑了:「牛副憲,您這買賣算得真清楚。」
「行,我回去跟叔父稟報。」
「議會那邊的事,叔父有辦法壓住,只要大明給的好處實實在在。」
牛金星拱了拱手:「牛某說話算話,將軍路上保重。」
小弗蘭格爾站起身,跟沈廷揚和牛金星各自抱了抱拳,轉身大步出了正堂。
他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聲音一路響到門口,然後停了,他回過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沈總督,叔父還讓我帶句話。」
「德意志人不可信。」
沈廷揚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多謝弗蘭格爾將軍提點。」
小弗蘭格爾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正堂里安靜下來。
沈廷揚轉向牛金星,低聲道:「牛副憲,你方才那番話,把兩件事拴在一起談,夠利索的。」
牛金星放下茶碗,搖了搖頭:「沈總督,這只是開了個頭。」
「瑞典人鬆了口,神羅那邊還得再敲一敲。」
「兩邊都點頭了,施特拉爾松德的事才算有了眉目。」
沈廷揚嗯了一聲:「神羅那邊,馬克西米利安伯爵還在維也納。」
「咱們可以派人去一趟,把話遞過去。」
牛金星想了想:「不用派人,派人去太慢了,沈總督,您跟斐迪南三世之間,有沒有一條快的溝通渠道?」
沈廷揚道:「從丹吉爾走海路到馬賽,再從馬賽走陸路到維也納,快馬加鞭也得半個月。」
「不過楊廷仕在特熱邦那邊留了幾個信使,走因斯布魯克那條線,能省個三五天。」
牛金星道:「那就走那條線。」
「信上寫三件事,第一,大明願意再給神羅一筆低息貸款,額度和神羅第一筆一樣,一千五百萬兩明制白銀,分三年撥付。」
「第二,大明希望神羅正式確認跟瑞典的停戰條約,兩國國界按實際控制線劃定,大明願意做擔保。」
「第三……」
他停了停,看了看沈廷揚,聲音壓低了些:「大明希望神羅皇帝以宗主的名義,出面促成施特拉爾松德議會,同意接受大明的保護。」
「名義上那座城還是神羅的領地,實際上由大明駐軍、管商路、收關稅。」
「神羅不用出錢出糧,只出一封旨意。」
沈廷揚聽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牛副憲,這三條加在一起,分量不輕。」
「斐迪南三世要是接了,神羅在北邊的地盤,就等於徹底讓出來了。」
牛金星道:「讓出來也比被人搶走強。」
「斐迪南三世是個聰明人,他心裡清楚,施特拉爾松德那座城,神羅根本管不住。」
「與其讓它爛在那裡,不如拿它換一筆銀子、換一個靠得住的盟友,這筆帳,他會算。」
沈廷揚沉吟了片刻,叫來楊廷仕,把牛金星那三條口述了一遍,讓他連夜擬信。
楊廷仕提筆寫的時候眉頭皺了幾回,落筆還是把三條都寫了進去。
信送出去的當天下午,碼頭上又來了一條船。
這回掛的是神羅的鷹旗,來的不是旁人,正是馬克西米利安·馮·特勞特曼斯多夫。
他下了船之後沒有歇息,直接讓人通報說要見沈廷揚,說有要事。
沈廷揚和牛金星在正堂見他的時候,這位帝國伯爵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進門之後連茶都沒顧上喝,開口就是一句:「沈總督,陛下讓我來告訴您一件事,法蘭西人派了密使去了維也納。」
牛金星抬了抬眼皮:「密使?誰?」
馬克西米利安坐下來,接過茶碗喝了一口,壓了壓嗓子:「馬扎然的人,走的是義大利那條線,繞過了咱們的耳目,直接見了斐迪南陛下。」
「那人帶去的話是,法蘭西願意跟神羅單獨議和,條件是神羅退出對西班牙的一切支援,並且把阿爾薩斯和洛林的宗主權讓給法蘭西。」
沈廷揚的眉頭擰了起來。
牛金星倒是面色不變,只是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
馬克西米利安又道:「陛下讓我來問大明一句話,大明是不是還願意站在帝國這邊?」
「如果大明願意,帝國可以拒絕法蘭西的條件。」
「如果大明不願意……」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後半截的意思,在座的人都聽得明白。
牛金星站起身來,走到馬克西米利安面前,拱了拱手:「伯爵,您回去告訴斐迪南陛下,大明跟帝國是姻親,也是盟友。」
「馬扎然的那點把戲,唬不住帝國,也唬不住大明。」
他頓了頓,又道:「正好,牛某也有幾件事想請伯爵帶回維也納去。」
「第一件事,大明願意再給帝國一筆低息貸款。」
「第二件事,大明願意擔保帝國跟瑞典的停戰條約。」
「第三件事……」
他把方才跟沈廷揚商議的那三條,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末了補了一句:「伯爵,這三件事綁在一起,就是大明給帝國的回答。」
「法蘭西能給帝國什麼?大明能給帝國什麼?真金白銀,還有一道打不爛的靠山。」
馬克西米利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抬頭看了看沈廷揚,又看了看牛金星,然後站起身來,鄭重地朝兩人行了一禮:「二位的話,我一定一字不落地轉達給陛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沈總督,牛副憲,陛下還讓我問一句,大明的艦隊,能不能在法蘭西人動手之前,先在地中海上展示一下存在?」
牛金星和沈廷揚對視了一眼。
前者開口道:「伯爵,大明的鐵甲艦每天都在地中海。」
「您回去告訴斐迪南陛下,只要神羅不先退,大明的艦隊就不會退。」
馬克西米利安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等他走遠了,沈廷揚把門關上,回到椅子上坐下,看著牛金星道:「牛副憲,你方才那番話,是把神羅綁在咱們的戰車上了,這車只能往前開,不能往後退。」
牛金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沒計較,慢慢咽下去之後才說了一句話:「沈總督,車已經動了,退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