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丹吉爾港外海面上霧氣還沒散盡，幾艘掛著大明日月旗的蒸汽鐵甲艦緩緩靠上碼頭。
牛金星站在船頭，扶著船舷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海風把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青灰色袍子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海上一走就是兩個多月，中間在滿剌加停了兩天補淡水，又從馬六甲穿印度洋、繞好望角進了大西洋。
船上的日子過得枯燥，除了看海就是看輿圖，好在他隨身帶了幾本關於歐羅巴的譯稿，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心裡頭對這片大陸的局勢已經有了個大概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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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輕輕震了一下，靠了碼頭。
跳板放下來的時候，碼頭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沈廷揚打頭，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袍，腰間系著墨綠腰帶，面上帶著笑意。
翁珏站在他右首，穿著一件半舊的寶藍直裰。
蜀王朱至澍站在左首，叉著腰，倒是比他二人隨性許多，一身短打打扮，腰間掛著一柄短刀，曬得黝黑的臉上滿是好奇的神色。
三人身後站著楊廷仕和幾個總督府的屬官，還有一隊甲冑鮮明的兵卒列在兩側，旗幡在晨風裡微微抖動。
牛金星踩著跳板走下船來，靴子落在水泥碼頭上發出咯噔一聲脆響。
他快走幾步到了沈廷揚面前，拱手道：「沈總督，下官奉陛下旨意，出使歐羅巴，一路輾轉，總算到了。」
沈廷揚拱手還禮，笑道：「牛副憲一路辛苦，朝廷總算是來人了，沈某可是盼了好幾個月了。」
朱至澍在旁邊插了一嘴，嗓門不小：「你就是牛金星？瞧著確實精神。」
牛金星轉向朱至澍，躬身行了一禮：「臣牛金星，見過蜀王殿下。」
「殿下在上次收復丹吉爾的戰事中指揮若定，臣在海上也聽人說了，佩服得很。」
朱至澍被他這話一捧，咧嘴笑了，擺了擺手道：「客氣客氣，本王就是好打個仗，旁的也不懂，走吧，別在這兒站著吹海風了，沈總督在府里備了接風宴，進去說話。」
牛金星點了點頭，又轉向翁珏拱手道：「翁總督，下官在京城時讀過您關於海峽群島的奏報，那幾篇關於貿易法規的文章寫得好，下官受益不少。」
翁珏笑著還禮：「牛副憲過獎，翁某不過是把島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理了個頭緒罷了，比不得副憲在軍機處運籌帷幄的本事。」
幾個人在碼頭上寒暄了一陣，沈廷揚便側身引路，領著牛金星一行往總督府走。
牛金星帶來的那一千京營將士，由副將帶著在城外紮營，沈廷揚已經提前讓人騰出了一片空地，糧草淡水也都備齊了。
牛金星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正在列隊下船的兵卒，對沈廷揚道：「沈總督，下官帶來的人馬，先暫時駐在城外，等摸清了這邊的局面再議怎麼安排。」
沈廷揚點了點頭：「沈某已經讓人在城南劃了塊地，紮營的帳篷、做飯的鍋灶都是現成的，牛副憲放心。」
進了總督府正堂，沈廷揚把牛金星讓到上首，又請朱至澍和翁珏分坐兩側，自己在下首相陪。
侍女端了熱茶上來，幾個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算是坐定了。
牛金星把茶碗擱在手邊，開門見山道：「沈總督、翁總督、殿下、鄭總兵，牛某此次出京，陛下面授了不少機宜，有些話得當面跟四位說清楚。」
沈廷揚坐直了身子：「牛副憲請講，沈某洗耳恭聽。」
牛金星道：「陛下對歐羅巴的態度，跟從前有了些變化。」
「從前咱們在這邊做事，靠的是做生意、放貸款、賣軍火，手伸得長、腳站得淺，眼下的局面看還行，可長遠來看根基不牢。」
朱至澍插嘴道：「怎麼個不牢靠法？咱們的鐵甲艦在地中海橫著走，誰敢惹？」
牛金星笑了笑：「殿下說的是眼下的威風，可臣在海上這兩個月想了一路，鐵甲艦能橫行一時，能不能橫行一世？」
「諸國戰爭總有打完的那一天，等歐羅巴各國都歇過勁兒來了，到時候他們聯起手來，咱們那幾條船還能不能鎮住場面？」
朱至澍哼了一聲：「聯手？他們自個兒狗咬狗還來不及呢。」
牛金星道：「殿下說得不錯，他們眼下確實自己打自己的，可打完了總要坐下來談的。」
「陛下擔心的就是那天，等他們坐下來了，把國界劃清楚了、把規矩定明白了，咱們再想擠進去就難了。」
沈廷揚聽得很認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牛副憲的意思是，咱們得趁他們還沒打完，先把規矩定下來？」
牛金星點頭道：「正是這個意思。」
「陛下給下官交了個底，歐羅巴這邊，大明的宗藩體系推行不了，這一點陛下認得很清楚。」
「所以陛下換了一條路子，按陛下的意思，歐羅巴人講主權、講國界，那咱們就認他們的主權，認他們的國界，拿這個換他們承認大明在東方和亞墨利加，以及新明洲的宗藩體系。」
翁珏一直沒開口，這時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道：「牛副憲，這話聽著有道理，可怎麼換？拿什麼換？空口白牙認一認，人家就點頭了？」
牛金星道：「翁總督問到了點子上。」
「陛下的意思是，咱們在歐羅巴已經鋪了不少東西，貸款、軍械、商路、情報網，這些東西就是咱們的籌碼。」
「哪個國家願意承認大明的宗藩體系，大明銀行就往哪個國家多放貸款、多賣軍械、多開商路，不認的，那就慢慢收回這些好處。」
沈廷揚聽了這話，沉吟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牛副憲，沈某說句實在話，這個法子看著穩妥，可真要做起來，得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歐羅巴這些國家，一個個精得跟鬼似的，不見兔子不撒鷹，你得讓他們先嘗到甜頭，他們才肯點頭。」
牛金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沈總督這話說得在理，所以下官的意思，咱們先從好說話的入手。」
「葡萄牙已經是大明的藩屬了，這個不用談。」
「西班牙現在欠著咱們一屁股債，腓力四世巴不得跟咱們拉近關係，讓若昂四世從中說和說和，西班牙那邊應該不難。」
「瑞典人和咱們打過交道，托爾斯滕森那個人守信用，奧克森斯蒂爾納也是個務實的人。」
「瑞典把神羅北邊的地盤拿得差不多了，他們接下來要的是安穩做買賣，只要大明給他們商路上的好處，他們不會跟咱們為難。」
「最難啃的是法蘭西，馬扎然那個人下官在路上的時候就聽說了，骨頭硬得很，上次沈總督在巴黎碰了一鼻子灰的事，下官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