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科羅曼德爾海岸,霧氣剛從海面散去,露出幾艘鐵甲艦黝黑的輪廓。
塗蜚站在旗艦船艉,手裡捏著一杯涼透的茶,眼睛望著北邊金吉堡的方向。
前幾天放回去的拉瑪·雷迪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按路程算,早就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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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章德走過來,遞了塊干餅子:「提督,您一早上沒吃東西了。」
塗蜚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說:「我算著日子,金吉堡那邊該有動靜了。」
「咱們占了貢土爾,那是他們的糧道咽喉,他們不可能忍得住。」
「下官也是這麼想。」
章德靠在船舷上。
「咱們的人已經往貢土爾那邊增了一百五十個,加上原先的兩百,湊了三百五十人,炮也運了六門上岸。」
「金吉納亞克就算傾巢出動,一時半會兒也啃不動咱們的寨子。」
塗蜚嗯了一聲,把剩下的干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光守不夠。」
「他們要是真把主力往貢土爾壓,咱們得從海邊打他們後腰。」
「提督的意思是……」
「讓陳六帶一百人從古德洛爾往北,沿海岸線再走三十里,在金吉堡以南那片鹽鹼地找地方扎個臨時據點。」
「不等他們來打,咱們先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章德沒吭聲,想了會兒才說:「陳六才從貢土爾輪換回來歇了沒兩天,又讓他出去?」
「就他能幹這個事。」
「換別人我不放心。」
章德點了點頭,沒再爭,轉身下甲板去傳令了。
果不其然,金吉堡那邊沒讓人等太久。
十月十三傍晚,貢土爾那邊派快船送回來訊息,說北面發現了大量兵馬調動,舉目望去煙塵蔽日,少說有三四千人,正在沿河向南壓來,打頭的旗號不止金吉納亞克一家,還有兩桿不認識的旗。
塗蜚看完訊息,把紙條往桌上一拍,對旁邊的傳令兵說:「去把章參將、陳千總都叫來。」
人到了之後,塗蜚把情況說了,陳六先開了口:「提督,要是光金吉納亞克一家,他們的兵咱們見過,也就那樣。」
「可要是有別的土邦摻和進來,那就不好說了。」
「他們地頭熟,人又多,咱們在貢土爾那三百多號人,守得住一時,守不住十天半月。」
章德拿手指在桌上比劃:「貢土爾那個寨子,當初是按防襲擾修的,沒打算硬扛幾千人攻城。」
「下官的意思是,不如主動把貢土爾的人撤一部分回來,留一兩百人打游擊就行,把主力拉回古德洛爾這邊,依託鐵甲艦的炮火跟金吉堡的人周旋。」
塗蜚沒接這個話,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貢土爾不能丟,丟了貢土爾,咱們辛苦兩個月占的地盤就全吐回去了,往後金吉納亞克的人再想跟咱們談,腰杆子就硬了。」
他站起來,走到艙門口,望著遠處暗沉沉的海面:「我前些日子派人去齊國和交趾,算算日子,另外兩路的援兵也快到了。」
「只要咱們在貢土爾再撐十天,等船來了,就不用怕他們人多。」
陳六撓了撓頭:「提督,十天……怕是緊。」
「緊也要撐。」
塗蜚轉過頭:「傳我令,貢土爾那邊加固寨牆,白天在牆頭多插旗子,虛張聲勢。」
「金吉堡的人不知道咱們虛實,不敢一上來就拼命。」
章德說:「那古德洛爾這邊呢?」
「這邊的商賈和僱農,再往後撤一撤,撤到南邊那個漁港去,跟趙德鈞的人合一處。」
「岸上不留平民,打起來不用分心。」
命令一道道傳了下去。
第二天,古德洛爾的商館和貨棧里又是一通雞飛狗跳。
趙德鈞得了訊息,帶著夥計們把值錢的東西往車上裝,僱農們也跟在後面,拉車的拉車,挑擔的挑擔,沿著海岸線往南撤。
老徐在商館廢墟旁邊蹲著,看著夥計們把最後幾包茶葉抬上牛車,嘆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趙德鈞走過來,在他旁邊也蹲下了。
「老徐,你說咱們這算什麼事?以前在松江的時候安安穩穩賣貨,如今倒好,隔幾個月就要跑一回。」
老徐說:「東家,做生意嘛,哪有一輩子順風順水的。」
「當年在松江的時候,隔壁綢緞莊的老王頭不也被水匪劫過兩回麼,跑就跑吧,人沒事就行。」
趙德鈞站起來,笑了笑:「你倒是看得開。」
「看不開又能怎樣?」
老徐說:「反正甘蔗地還在,等仗打完了回來接著種就是了。」
十月十六,貢土爾那邊果然打起來了。
訊息是當天夜裡送回來的,送來的是個腿上中了一箭的傳令兵,趴在船板上讓軍醫扯箭的時候咬著牙一聲沒吭,嘴裡含著一塊破布,臉都憋紫了。
他帶來的訊息說,金吉納亞克的聯軍大約三千五百人,由拉瑪·雷迪親自帶著,圍住了貢土爾寨子。
寨子裡的明軍按塗蜚的吩咐,白天掛滿了旗子,城頭上來回走動的人影不斷,對方沒有立刻強攻,先圍了一天,試探著攻了兩回,都被火銃打了回去。
「寨子還撐得住,就是彈藥消耗得快。」
「陳千總讓小的回話說,按現在的打法,彈藥還能撐五六天,再多就不夠了。」
塗蜚聽完,讓人把傳令兵抬下去治傷,轉身對章德說:「五天,援兵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繃住了。」
章德點了點頭,沒多廢話,轉身就去安排補給船。
貢土爾的仗打了三天,拉瑪·雷迪終於忍不住了。
第四天早上,他的人推著幾輛裝滿沙土的牛車,頂著明軍的火銃射擊往寨門方向沖,後面的弓手亂箭齊發,壓得牆頭上的明軍抬不起頭。
寨門被撞了幾下沒撞開,又換人攀牆,死傷了幾十個之後退了回去。
但明軍也倒下了二十多個,彈藥更是見底了。
陳六站在牆頭,望著遠處密密麻麻的營帳,對旁邊的親兵道:「傳令下去,天黑之後把所有能響的東西都擺在牆頭上,火藥省著用,打一槍要見一個倒的。」
「明天要是他們還這麼攻,咱們就得出寨跟他們肉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