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兩旁的風光跟前幾日大不相同,不再是一望無際的荒草和雜木林,而是整整齊齊的田壟,稻子已經收了大半,地里只剩下一茬茬金黃色的稻茬。
田埂上堆著一個個稻草垛,有農人趕著牛車在田間小路上來回穿梭,車板上碼著裝滿稻穀的麻袋,沉甸甸的,把車板壓得吱吱響。
朱由檢騎在馬上,看著路兩旁那一片連著一片的稻田,心裡頭舒坦得很,轉頭對旁邊的畢自肅道:「畢卿,這片地從前是做什麼的?也是水稻?」
畢自肅打馬湊近了些,回道:「陛下,這片地原先種的是高粱,產量低,還費地力。」
「臣讓人改了水田之後,頭一年收成就翻了將近一番,第二年又引了新稻種,如今一畝地能打三百多斤稻穀,比關內許多地方還高些。」
朱由檢點了點頭,正要再問,忽然目光落在遠處一片田地里,那地裡頭正有幾十個人彎著腰在幹活,離得遠看不清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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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上穿的衣服顏色,跟周圍的大明百姓不太一樣,黑黢黢的,頭髮也跟當地人不一樣,捲曲著貼在頭皮上。
他勒住馬,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指著那片田地道:「畢卿,那邊地里幹活的是什麼人?朕怎麼看著不太像咱們大明百姓?」
畢自肅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拱手道:「回陛下,那些人……是營口那邊來的崑崙奴,是歐羅巴商賈帶過來的,賣給當地的地主和工坊主做苦力用的。」
朱由檢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催馬往那邊走了幾十步,離得近了些,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人身形比大明百姓普遍高一些,有的肩寬體壯,有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膚黑得像炭一樣,在日頭底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們赤著腳踩在泥地里,彎著腰用鐮刀收割剩下的稻子,動作笨拙但還算賣力。
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綢衫的漢子,手裡攥著一根竹鞭,時不時朝動作慢的崑崙奴背上抽一下,嘴裡吆喝著什麼,聽不清但語氣很是不耐煩。
朱由檢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下馬,回頭看了一眼畢自肅,語氣不冷不熱:「畢卿,朕記得幾年前就下過一道旨意,所有販賣到大明的異族奴隸,必須經過嚴格閹割,才能入境落地,這條旨意,遼東這邊執行了沒有?」
畢自肅的臉色變了變,翻身下馬,跪在路邊,聲音有些發緊:「陛下容稟,這道旨意臣是知道的,戶部和禮部也都有行文下來。」
「可遼東這邊情況特殊,那些歐羅巴商賈把崑崙奴帶到營口港卸貨,當地市舶司的人查驗的時候,只查驗貨物和稅單,對人丁這一塊……疏忽了。」
「還有那些購買他們的主家,也不願意閹割,臣……臣就沒有深究。」
朱由檢聽完,冷笑了一聲:「你當真是朕好臣子!」
畢自肅額頭上冒了汗,低著頭不敢接話。
朱由檢沒有立刻發作,轉頭對身後喊了一聲:「方正化!」
西廠提督方正化從隊伍後面催馬過來,翻身下馬,跪在畢自肅旁邊,躬身道:「皇爺,奴婢在。」
朱由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西廠提督,遼東這邊市舶司和邊關查驗異族奴隸的事,歸不歸你管?」
方正化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比畢自肅還低了幾分:「回皇爺,這些事本該歸西廠和地方官府共管。」
「臣派駐在營口的番子,前兩年確實報過幾回,說是有歐羅巴商賈攜帶崑崙奴入境的事。」
「臣當時覺得這些崑崙奴不過是些苦力,翻不出什麼浪來,就沒有太上心,只讓番子們盯著,別讓他們鬧出人命官司就行。」
「臣有失察之罪,請皇爺責罰。」
朱由檢看著跪在路邊的兩個人,又看了看遠處田地里那些黑黢黢的身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馬上下來,走到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了,語氣比方才平緩了些:「朕從前下那道旨意的時候,想的不是怕這些崑崙奴造反,朕是怕他們有後嗣。」
「你們想一想,異族之人,未加閹割,在大明境內繁衍生息,幾十年、上百年之後,遼東也好,山東也好,到處都是這種黑面孔的人,跟咱們大明百姓通婚、生子,幾代之後,還分得清誰是漢人誰是胡人?」
「朕是要保我大明子民的血脈不亂。」
他說到這兒,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個拿著竹鞭的綢衫漢子,那漢子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正伸著脖子往官道這邊張望,又不敢過來,只站在那裡,手裡的竹鞭攥得緊緊的。
朱由檢收回目光:「畢自肅,朕且問你,遼東這邊,到底有多少這樣的崑崙奴?」
畢自肅跪在地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答道:「回陛下,遼東各府縣沒有專門統計過這個數,臣只能估一個大概。」
「據營口市舶司那邊報上來的數字,從崇禎十五年開始,每年經由營口港入境的崑崙奴,少則五六百,多則上千。」
「這兩年累積下來,遼東境內的崑崙奴,恐怕已經有兩三千人了。」
「這些人大多散在海城、蓋州、復州、金州一帶的地主莊子和製糖工坊里,也有一小部分被瀋陽和遼陽的富戶買了去做家僕。」
朱由檢聽到兩三千這個數,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又轉向方正化:「方正化,營口市舶司那邊,每年入境多少人、賣到了哪些地方,你們西廠有沒有底?」
方正化忙道:「回皇爺,臣派人去查過幾回,每一批入境的人數、買家姓名、販賣的去向,市舶司都有登記。」
「奴婢回頭就把那些檔冊全部調出來,送到皇爺案前。」
朱由檢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你們倆都起來吧,跪著也解決不了事。」
畢自肅和方正化這才敢站起來,兩人額頭上都是汗,也不敢去擦,垂著手站在路邊等著皇帝的下文。
朱由檢沒有急著走,又往那片田地里看了幾眼,然後問了一句:「方才那個拿竹鞭的人,是哪個莊子的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