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望寧被他半攬半推著往裡走,紅著臉辯解道:「妾那不是……那不是頭一回跟人同榻,睡不踏實麼。」
朱慈煌頭也不回地道:「那今晚再練練,練到踏實為止。」
內室的帘子放下來,電燈被拉滅了,承暉殿裡安靜了一小會兒,隱約傳出幾句低低的說笑聲,沒過多久便沒了動靜,只有廊下的銅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窗紙上頭,暖融融的。
隔了兩日,朱慈煌果然去了瑪麗公主住的偏院。
說是偏院,其實離承暉殿只隔了一道月洞門,院子裡種著幾叢矮竹,青石板鋪得齊齊整整,乾乾淨淨的。
朱慈煌進去的時候,瑪麗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拉丁文的書,旁邊擱著一杯紅茶,看見太子進來,連忙起身,用熟練的漢話道:「殿下來了?」
朱慈煌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來,掃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沒看明白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是什麼意思,便隨口道:「你看的是什麼書?」
瑪麗把書合上,露出封面上一幅銅版畫,畫的是歐羅巴的地圖,她指了指上面一個島國道:「我的家鄉,英吉利,這是一本……講地理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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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煌點了點頭:「你離家這麼遠,想家也是正常的。」
「孤讓荀保去尋幾本歐羅巴的畫冊來給你解悶,你看不看得懂且不說,看看圖也是好的。」
瑪麗聽他這麼說,眼圈微微紅了一下,低頭道:「多謝殿下。」
朱慈煌坐了大約兩刻鐘,喝了半杯紅茶,又問了幾句她平日飲食起居合不合意,便起身告辭了。
臨走時在門口頓了一下,回頭道:「往後若有什麼短少,只管跟荀保說,不必拘束。」
「你既然進了東宮的門,就是孤的側妃,該有的體面孤不會少你的。」
瑪麗躬身行了一禮,等他走遠了,才直起身來,站在月洞門邊望著他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半晌沒動彈。
東宮裡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朱慈煌白天理政、晚上回承暉殿跟盧望寧說說話、用些宵夜,隔三差五去瑪麗那邊坐一坐,雖說不算多熱絡,但到底也沒冷了場。
盧望寧見他肯聽自己的話,心裡頭踏實了許多。
就這麼到了十月,瀋陽那邊來了數道經天津中轉的電報,電報上沒說什麼大事,只問了問太子理政順不順手,太子妃身子可好,又提了一句自己在瀋陽城外獵了一頭熊,讓朱慈煌別光悶在宮裡批摺子,得空了也出去活動活動筋骨。
朱慈煌看完信,笑著遞給旁邊的盧望寧看:「你看看,父皇在瀋陽過得逍遙著呢,還獵了一頭熊。」
盧望寧接過來看了看,抿嘴笑道:「陛下身子骨硬朗,那是大明的福氣。」
「殿下若是心裡痒痒,等陛下迴鑾之後,也出去跑跑馬就是了。」
朱慈煌把信折好收起來,道:「那且等著吧。」
瀋陽城北的山林,十月里的天氣已經涼透了。
夜裡的霜把草葉子打得白茸茸一層,太陽出來一照,亮晶晶的,踩上去窸窸窣窣響。
朱由檢騎著他那匹黑馬,身後跟著一串人馬。
遼國公孫繼浚騎一匹黃驃馬跟在右首,陽羨公盧象升在左首,冠軍侯曹變蛟勒著馬韁落後半個馬身。
再往後是唐王朱聿鍵、晉王朱求桂、潞王朱常淓、德王朱由樞、周王朱恭枵,還有代王朱傳興幾個,一行人馬在山道上排了長長一溜,馬蹄踏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隊伍裡頭最扎眼的是皇長女朱淑嫻,她今兒換了一身赭紅色的騎裝,腰間短刀換了一張小弓,箭囊里插著十來支白羽箭,騎在她那匹棗紅馬上,跟在後頭東張西望,時不時催馬往前湊兩步,又被旁邊的女侍衛不動聲色地擋回去。
皇次子朱慈煜和皇三子朱慈燦也騎著馬,一左一右跟在朱由檢身後不遠處。
朱慈煜今年十四了,騎術已經頗像樣子,腰杆挺得筆直,手裡攥著一柄短矛,神色認真得很。
朱慈燦才十一,騎的是一匹小些的蒙古馬,腳夠不著馬鐙底,就踩著馬鐙前半截,兩隻手緊緊抓著韁繩,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既緊張又興奮。
隊伍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進了山林深處。
曹變蛟打馬往前探了百來步,勒住馬回頭喊道:「陛下,前頭山坳裡頭有動靜,臣瞧見好幾棵柞樹皮被蹭掉了,怕是野豬或者熊。」
朱由檢一擺手,隊伍停下來。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衛,接過一張大弓試了試弦,轉頭對曹變蛟道:「你帶幾個人從左邊繞過去,把動靜往這邊趕,朕在這道山樑上等著。」
曹變蛟應了一聲,點了十幾個親衛,順著山坡貓著腰繞走了。
孫繼浚也下了馬,湊到朱由檢旁邊,手裡攥著一桿火銃,低聲道:「陛下,臣還是覺得用火銃妥當些,那熊皮糙肉厚的,弓箭未必射得透。」
朱由檢橫了他一眼:「遼國公,你那張火銃一響,整座山的獵物都嚇跑了,朕還打什麼?你且收起來,等朕的箭射出去了你再說話。」
孫繼浚訕訕地把火銃往身後一藏,嘿嘿笑了兩聲,不吱聲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山坳那頭傳來幾聲吆喝和樹枝折斷的噼啪聲,緊接著一頭黑乎乎的龐然大物從灌木叢里拱了出來,嗓子裡發出低沉的悶吼,兩隻前掌扒著地,朝山樑這邊衝過來。
朱由檢眯眼瞧了瞧,那熊個頭不小,肩高足有五尺多,一身黑毛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不慌不忙地拉開弓弦,箭尖隨著那熊的跑動微微調整方向。
等那熊衝到約莫三十步遠的時候,他手指一松,白羽箭嗖地一聲射了出去,正中那熊的左肩窩,入肉大半。
那熊吃痛,猛地人立起來,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前掌在空中亂扒。
朱由檢不慌不忙又抽出一支箭,搭弦拉滿,第二箭緊跟著射出去,正中它咽喉下三寸的位置。
那熊的咆哮聲一下子啞了,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轟然倒地,砸得地上的枯葉和泥土濺起老高。
山樑上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叫好聲。
孫繼浚第一個衝過去,踢了踢那熊的後腿,確認它死透了,回頭咧著嘴豎起大拇指:「陛下好箭法!兩箭斃命,臣服了!」
曹變蛟也從山坳那頭繞了回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熊,拱手道:「陛下的箭法,比上回在西山圍場時又精進了,這一箭落點極准,正是肺脈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