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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0章 太子大婚(上)

  孔貞運應道:「陛下聖明,臣回頭便行文順天府和固安縣,讓他們即日動工布置。」

  「另外,皇城城門處那些迎接使臣的彩棚,臣也讓他們一併扎了,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朱由檢點了點頭,這才讓二人退下。

  孔貞運和盧象升出了干清宮,沿著漢白玉甬道往外走。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固安新城就像一口被燒沸了的大鍋,到處都在翻騰。

  宗人府那邊忙得最凶,萬煒幾乎天天泡在衙門裡,核對使臣名冊、分派觀禮席位、擬定賜宴座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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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下的主事和員外郎們點著油燈加班,案上堆的文書足有半尺高,連喝口茶的工夫都要擠出來。

  禮部那邊也不消停。

  孔貞運把儀制司、主客清吏司、精膳清吏司三個司的主事全召到籤押房,把大婚當日的流程拆分成諸多環節,每環節指定專人負責,從太子出宮門那一刻起,到合卺禮結束送入洞房。

  連更衣、淨手、飲茶這些細枝末節都寫了詳細到極點的分則。

  孔貞運自個兒把關,一條一條地過,哪條有疏漏立刻打回去重擬。

  司衣局那邊更是日夜趕工。

  太子大婚穿的袞冕九章服,用的是江寧織造府提前兩年就預備好的妝花緞,金線繡的五爪龍紋,密密麻麻鋪滿了衣擺和袖口,光是一條蔽膝上的章紋,四個繡娘繡了整整半個月才完工。

  太子妃的九翟冠更是費工,冠體用細竹絲編成骨架,外頭蒙了金箔,再鑲上珍珠、珊瑚、翡翠和各色寶石,共計九翟九尾,每一尾都綴了米粒大的東珠,在燈光底下閃閃發光。

  側妃的七翟冠稍簡一些,但用料同樣考究,珍珠和寶石一顆不少,只是翟尾少了兩個,位份上的差別拿捏得一絲不差。

  內廷那邊,司禮監掌印王承恩,親自盯著東宮的布置。

  太子大婚之後要住的承暉殿,原本已經收拾過一回,可王承恩覺得不夠氣派,又讓人把殿內的屏風、掛屏、簾幔全換了一茬。

  原先那架紫檀嵌螺鈿的八扇屏風,換成了黃花梨雕百子圖的十二扇大屏,簾幔從湖藍色換成了正紅色織金錦,連殿門口那兩盞銅燈都換成了鏨花鎏金的,夜裡一點上,整個殿門金晃晃的,跟鍍了層日光似的。

  沈廷揚雖然遠在丹吉爾,可也派了專人快船送了一份賀禮回來。

  禮單上列著四匹波斯織金毯、一箱大馬士革鋼製的佩劍、還有兩對嵌了紅寶石的犀角杯,都是他從當地商賈手裡精心挑來的稀罕物。

  朱由檢看了禮單,笑了笑,對方正化說:「沈廷揚這個人,打仗歸打仗,該操心的事一件也沒落下,難為他了。」

  七月二十五那天,扶桑諸藩的船隊率先抵達天津港。

  為首的唐王朱聿鍵,踏上天津碼頭的時候,看著港里停著的那幾艘蒸汽鐵甲艦,和碼頭上齊整的水泥路面,愣了足有好幾息。

  他身後跟著的一眾藩王也都瞪大了眼。

  七月二十八,新明洲朱家諸藩的船隊也到了。

  在海上漂了大半年,諸藩下船的時候臉都曬成了古銅色,可精神頭卻都足得很。

  晉王朱求桂一上岸就拉著接引官員問:「太子殿下身子可好?陛下龍體安康?本藩這一路可惦記著呢!」

  接引的禮部主事笑著回說都好都好,朱求桂這才滿意地拍了拍肚子,大步往馬車那邊走。

  到了八月初,固安新城裡已經到處是外藩使臣的身影了。

  穿著寬大和服的扶桑人、裹著花色籠基的南洋人、戴著白纏頭巾的滿剌加商賈、剃著光頭披著袈裟的暹羅僧侶,各色面孔混雜在街頭,加上那些從歐羅巴跟著黃永申來的商賈,固安新城的街面上像極了後世的萬國博覽會。

  范德海登和哈維斯也在其中,他們前些日子剛從松江回京,聽說太子大婚要邀各國使臣觀禮,兩人便主動向鴻臚寺遞了名帖,說雖然不是正式使臣,但也想沾沾喜氣。

  鴻臚寺那邊請示了孔貞運,孔貞運揮揮手說:「來者是客,安排在後排觀禮就是了。」

  范德海登得了准信,高興得連著好幾天在客棧里翻來覆去睡不好覺。

  他跟哈維斯喝了半夜酒,用拉丁語絮絮叨叨地說:「我在阿姆斯特丹活了四十年,參加過荷蘭執政的婚禮,也去過法國國王的加冕典禮,可那些場面跟大明這陣仗比起來……」

  他搖頭晃腦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最後只憋出一句:「哈維斯,咱們得好好活著,才能親眼看到更多的熱鬧。」

  八月初八,納采禮先一步舉行。

  正使遼國公孫繼浚頭戴梁冠,身著大紅蟒袍,手持節旄,率領副使和儀仗隊從東華門出發,往陽羨公府上送聘禮。

  聘禮共分五十六抬,前頭十二抬是玄纁束帛、羊酒牲醴之類的傳統六禮之物,中間二十抬是金銀器皿和首飾頭面,後頭二十四抬全是綾羅綢緞和皮毛珍玩,光是一匹猩猩氈就值上千龍鈔。

  隊伍一路吹吹打打,沿街的百姓擠滿了人行道,踮著腳尖看熱鬧,有那識貨的指著聘禮中的一對一人高的大紅色珊瑚意嘖嘖稱奇:「乖乖,這是把海龍王給大劫了?」

  孫繼浚坐在高頭大馬上,滿臉紅光,腰板挺得筆直。

  走到陽羨公府門口的時候,盧象升早已帶著家眷在門口迎候。

  孫繼浚下了馬,把節旄鄭重地交到盧象升手裡,嘴裡念著禮部替他擬好的辭令,雖然磕磕絆絆的,但好歹一字沒漏。

  盧象升接了節旄,又回了一封答辭,雙方互相行禮作揖,納采禮便算成了。

  接下來幾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一道接著一道,每道禮儀都有固定的程式。

  孫繼浚連著忙了七八天,累得他回到府上,就癱在椅子裡連聲叫腰疼,可第二天一早,照樣精神抖擻地穿著蟒袍出門去辦下一道禮,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太子大婚是陛下的臉面,也是咱們大明的臉面,本爵累死也值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一章

  第一千九百二十一章太子大婚(下)

  轉眼到了八月十六,大婚的正日子。

  天還沒亮,固安新城的大街小巷就熱鬧起來了。

  順天府和固安縣,以及內廷前些日子布置的燈籠彩綢,在晨風裡輕輕晃著,那些扎在十字路口的彩樓足有兩層樓高,樓頂上扎著仙鶴和麒麟的紙紮,被初升的日頭一照,金紅交錯,花花綠綠的,比過年還喜慶。

  沿街的店鋪早早開了門,掌柜的站在門口招呼夥計往外潑水灑街,乾淨的水泥路面被水一潑,泛著清亮亮的光。

  東宮承暉殿裡,朱慈煌天不亮就被侍從們叫起來了。

  他穿著那身袞冕九章服,衣擺上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閃閃發亮,頭上戴著九旒冕,每一旒上都串著十二顆玉珠,稍微一動,珠串就晃晃蕩盪的,敲在耳邊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對著銅鏡照了照,朱慈煌又扭頭看了看身後的荀保,有些不大自在地摸了摸冕旒:「這玩意兒是不是太沉了?本宮脖子都快壓彎了。」

  旁邊伺候的荀保連忙上前,替他正了正冕旒的位置,笑吟吟道:「小爺,忍一忍,今日禮成之後就換下來了。」

  「這冕旒是祖制,太子大婚穿著它告祭天地、拜見宗廟,那是天大的體面,沉是沉了些,可威風啊。」

  朱慈煌咧嘴笑了笑,到底沒再抱怨。

  吉時一到,東華門外金輅已經備好,他踩著踏板上了車,侍從們在後面打著傘蓋和旌旗,一路浩浩蕩蕩往太廟方向去。

  沿途的百姓看見太子車駕經過,紛紛跪在路兩旁磕頭,嘴裡喊著「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朱慈煌坐在車裡,透過紗簾看到外頭黑壓壓跪倒的人群,心裡頭,到底還是生出幾分少年人按捺不住的激動來。

  太廟告祭之後,親迎的隊伍又折回東宮,接上新婦。

  盧象升的嫡長女盧氏和英吉利公主瑪麗,分別在兩個院子梳妝。

  盧氏穿著大紅圓領袍、頭戴九翟冠,冠上的東珠在晨光里泛著柔潤的光澤,她坐在妝檯前,低垂著眼帘,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旁邊站著她的母親盧夫人,正拿帕子替她擦額角細細的汗珠,輕聲叮囑:「到了東宮,見了太子殿下,不要慌,該行禮就行禮,該說話就說話。」

  「你爹說了,陛下看重的是你的品性,你平日在家什麼樣,在東宮就什麼樣,不必刻意端著。」

  盧氏點了點頭,嗓子有些發緊,只輕輕應了一聲「嗯」。

  另一邊的院子裡,瑪麗公主也換好了那身真紅大袖衫,外罩金線織錦的霞帔,頭上七翟冠穩穩地戴著,黑絨發網把她的金髮壓得嚴嚴實實的,遠遠看去確實跟大明閨秀沒什麼兩樣。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旁邊的通譯輕聲提醒道:「公主殿下,時辰快到了,接親的隊伍已經在二門外候著了。」

  瑪麗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一瞬間的悵惘壓下去,提著裙擺出了院門。

  兩頂花轎從不同的方向抬進東宮,一頂是正妃的大紅金頂轎,一頂是側妃的朱紅銀頂轎,前後腳落在承暉殿前的丹墀上。

  太子朱慈煌已經先一步到了殿前,站在台階上等著,遠遠看見花轎停下,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背,又偷偷整理了一下袖口。

  禮部尚書孔貞運站在台階側方,手裡捧著一卷冊文,等兩頂花轎的帘子都掀開了,便朗聲開口唱禮。

  從奉冊寶到行合卺禮,每一步都有禮官引導,每一步都踩著司天監合好的吉時。

  朱慈煌牽著盧氏的手走進正殿,又側過身去牽了瑪麗的手,三個人並排站在殿中央,接受滿朝文武和各國使臣的拜賀。

  殿門外,觀禮的人群密密麻麻的,文官穿著緋色、青色官袍,勛貴們穿著蟒袍玉帶,外藩使臣們各自穿著本國的盛裝,五顏六色的。

  范德海登和哈維斯擠在後排的人群里,踮著腳尖朝殿內張望,隱約看見那三個穿著大紅禮服的身影並肩而立,范德海登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用拉丁語低聲對哈維斯道:「你看見沒有?那個穿著朱紅銀頂轎禮服的金髮女子……那是咱們歐羅巴的人!她嫁給了大明的太子!」

  哈維斯的眼眶有些發熱,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也是壓低了的:「范德海登,這件事,比咱們運回去的十船瓷器都重要。」

  「一個歐羅巴公主,成了大明皇太子的側妃,日後她的兒女,就是大明的親王,流著咱們歐羅巴的血的親王。」

  范德海登沒有接話,他望著殿內那個穿著嫁衣的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裡頭翻湧的情緒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禮成之後,太子攜兩位新婦入洞房,外頭的賜宴便開始了。

  干清殿前的廣場上擺了三百多桌,文武百官、外藩使臣按照品級和國別依次入席,菜餚流水一樣從御膳房端出來,山珍海味堆滿了桌面。

  朱由檢坐在正中的御座上,端著酒杯朝群臣舉了舉,群臣齊聲高呼萬歲,聲浪震得殿簷上的銅鈴都嗡嗡作響。

  朱由檢放下酒杯,轉向身側的王承恩,低聲說了一句:「下旨,大赦天下。」

  「除十惡不赦和貪贓枉法之罪外,其餘在押人犯一概減刑一等。」

  「大明本土三成賦稅,免除一年。」

  王承恩領了旨,當即走到殿前,清了清嗓子,高聲宣旨。

  殿前的群臣聽完了旨意,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宮內傳到宮外,從固安新城傳到舊城,從舊城傳到通州、天津、保定,甚至更遠的地方。

  那些在街面上看熱鬧的百姓,聽說了太子大婚的同時還大赦天下、減免賦稅,不少人當場就跪了下來,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磕頭,嘴裡念叨著「皇上萬歲萬萬歲」,把整條街都喊得嗡嗡的。

  入夜之後,固安新城的電燈全亮了。

  那些沿街扎的彩樓和燈籠,在電燈的光芒映襯下,紅彤彤金燦燦的,整座城像被鍍了一層暖洋洋的光暈。

  太子東宮裡也是燈火通明,承暉殿的窗紙上映著兩人的剪影,絮絮的低語聲從窗縫裡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