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的七月,固安新城的熱浪一日烈過一日,可干清宮東暖閣里的氣氛,卻比外頭的日頭還要熱上三分。
朱由檢穿著件半舊的月白紗袍,靠在軟榻里,手裡捏著一份禮部遞上來的大婚儀注草稿,看得眉頭一會兒松一會兒緊。
他旁邊的小几上還攤著宗人府送來的名錄、鴻臚寺呈上來的使臣清單,以及司禮監擬的內廷操辦章程,厚厚一摞,堆得像座小山。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道:「皇爺,陽羨公和孔尚書在外頭候著了。」
朱由檢把儀注草稿往案上一擱:「宣。」
盧象升和孔貞運一前一後進了暖閣,行了禮,各自落座。
孔貞運手裡也捧著一卷文書,厚墩墩的,封皮上用硃筆寫著太子大婚禮制總綱八個字。
朱由檢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孔卿,這儀注朕看了一遍,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都齊了。」
「可朕記得洪武年間冊立懿文太子妃的時候,正妃和側妃同日冊封,禮制上有些細微處跟單冊正妃不一樣。」
「你那份總綱裡頭,可把這些關節都寫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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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貞運連忙起身,把手裡的總綱呈上去,又退回來坐定,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陛下聖明,臣在擬定儀注的時候,特意查了洪武朝和永樂朝的舊檔。」
「太祖冊懿文太子妃常氏時,同時冊側妃呂氏,當日正妃受冊寶於東宮正殿,側妃受冊於偏殿,正妃朝服為九翟冠、大紅圓領袍,側妃則用七翟冠、真紅大袖衫。」
「二者雖同日行禮,但位次和儀仗各有等差。」
「臣這次擬的章程,大抵循此舊例,只在細節上依著如今的規制略作調整。」
朱由檢點了點頭,翻開總綱看了幾頁,忽然問道:「太子側妃那身真紅大袖衫,是司衣局做還是外頭採買?」
「朕記得她初到京城時,鴻臚寺量過她的身量,但歐羅巴人的身形跟咱們大明女子不太一樣,肩寬腰細的,若按大明尋常女子的裁剪來做,恐怕穿起來不合身。」
孔貞運顯然早已慮及此事,從容答道:「回陛下,臣已讓司衣局派了兩名老成的裁縫去鴻臚寺館驛,當面給瑪麗公主重新量了尺寸。」
「司衣局那邊說,側妃殿下肩比尋常女子寬了約莫一寸半,腰身卻窄了二指,她們會依著尺寸放寬肩線、收束腰身,保證穿上之後服服帖帖。」
「另外,側妃殿下那頭金髮,梳隨雲髻時容易露出發色,司衣局特意用墨玉簪和黑絨發網壓住,遠看跟咱們大明女子的烏髮差不太多。」
盧象升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插話,這時才微微欠了欠身,開口道:「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朱由檢抬了抬手:「你說。」
盧象升斟酌著措辭:「臣女那邊,雖說是正妃,可畢竟年紀還輕,自幼在臣身邊長大,沒經過什麼大場面。」
「大婚那日滿朝文武、各國使臣都在,她頭一回擔這麼大的事,臣怕她緊張得出了岔子,丟了皇家的體面。」
「臣斗膽求陛下降一道恩旨,讓宮裡的教引嬤嬤提前幾日去東宮,把當日的禮節一遍一遍地帶著她演練熟了,免得臨時手忙腳亂。」
朱由檢聽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陽羨公放心,這事朕已經交代給皇后了。」
「皇后讓坤寧宮的四位教引嬤嬤,從明天起就去東宮住下,正妃側妃一塊兒教,走位、行禮、奉茶、答話,樣樣都練到爛熟為止。」
「你女兒是朕和皇后親自選的太子妃,朕信得過她的品性,也信得過她的悟性。」
盧象升聽到朕信得過四個字,心裡頭那根弦鬆了大半,拱手道:「臣替小女謝陛下隆恩。」
孔貞運見盧象升的話說完了,又接回正題:「陛下,還有一樁事,臣得請示。」
「按照禮制,大婚前三日,太子殿下須至太廟告祭,宣讀冊文,焚香祝告。」
「欽天監那邊已經合了吉時,定了八月十三日卯時正。」
「屆時太子殿下著袞冕、乘金輅,由禮部尚書導引,太常寺卿奉祝版,一路儀仗從東宮出東華門,沿新城大街至太廟。」
「臣想問的是,告祭之後太子是否順道往陽羨公府上走一趟?」
「按舊例,納徵之後親迎之前,新郎官不宜再見新婦,但禮制上並未明令禁止,若陛下覺得合適,臣便安排儀仗稍作繞行。」
朱由檢想了想,擺擺手道:「不必繞行了。」
「禮數上能做周全的就做周全,何必為了看一眼多費那些周折?」
「太子在太廟告祭完畢就回東宮歇著,養足了精神等十六日親迎。」
「再說,他不是已經偷偷去看過人家了麼?」
後半句帶著幾分調侃,盧象升和孔貞運都聽出來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抿了抿嘴,但誰也沒敢接這個話頭。
朱由檢也沒揪著不放,話鋒一轉,又問起另一樁事:「各國使臣進京觀禮的名單,宗人府那邊報了沒有?」
「朕先前下旨讓扶桑朱家諸藩,和新明洲諸藩都派人來,還有南洋那些藩屬國,他們回話了嗎?」
孔貞運從袖中又抽出一份名單,雙手呈了上去:「陛下,宗人府昨日剛送來的名錄。」
「扶桑方面,各國藩王已於七月初八從長崎登船,預計七月二十五左右抵達天津。」
「新明洲朱家諸藩更是不敢怠慢,已在半年前就從新明洲啟程,繞道滿剌加補給淡水,預計七月下旬能到天津港。」
他又翻了一頁,繼續道:「南洋諸藩就更近了。」
「占城、暹羅、滿剌加、爪哇、蘇門答臘,還有小西洋那邊的幾個藩屬小邦,使臣大部分已於六月底就進了京,鴻臚寺館驛那邊住得滿滿當當的。」
「臣前幾日去館驛巡視了一趟,光是番邦通譯就安排了四十多個,各色食宿規制都是按著會典里的規格來的,沒出什麼岔子。」
朱由檢聽著名單上那些名字,臉上的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孔貞運和盧象升都察覺到了皇帝情緒的細微變化,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等著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朱由檢才輕聲說了一句:「崇禎十七年……朕登基那會兒還是天啟七年,如今已經崇禎十七年了。」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轉頭對王承恩吩咐道:「王大伴,稍後傳旨英國公張之極,命其代朕去祭告太廟,告訴列祖列宗,今年是崇禎十七年了,我大明四海昇平,內無百姓流離,外無強敵窺伺。」
「皇太子朱慈煌即將大婚,天下藩國盡皆來賀。」
王承恩躬身道:「臣遵旨。」
幾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後,盧先生二人便要告退。
朱由檢擺了擺手:「不急,還有一樁事。」
「大婚當日,新城內外要不要張燈結彩?」
「朕的意思是,這是大明平定四海之後頭一回辦這麼大的喜事,不能寒酸了。」
「讓順天府和固安縣把新城的主要街道都布置起來,燈籠掛紅綢、坊間扎彩樓,入夜之後電燈全開,把整座新城照得通亮。」
「各國使臣既然來了,就讓他們看看咱們大明如今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