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八月廿一,太子大婚的熱鬧勁兒剛過了五天,干清宮裡便傳出訊息。
皇帝要御駕東巡瀋陽行宮,帶著皇后、嬪妃,以及皇次子以下六位皇子、三位公主一道兒去。
日子定在八月廿六,走陸路出固安,沿官道經薊州、永平、山海關,直抵瀋陽。
訊息傳出去,後宮先炸了鍋。
坤寧宮裡,周皇后正翻著婉琳遞上來的隨行名單,越看眉頭越皺,把名單往案上一擱,對坐在對面的張皇后道:「皇嫂,你看看這單子上列的東西,光是幾位皇子和公主的衣裳就裝了四十多口箱子,加上鋪蓋、用具、吃食,怕不得三百口箱子才夠?這哪是出巡,這分明是搬家。」
張皇后把桌子上的瓜子殼兒攏了攏,慢悠悠地笑道:「妹妹,你這還算少的呢。」
「我剛才從景仁宮過來,瞧見淑嫻那丫頭正讓侍女把她那柄銀鞘腰刀往行李里塞,說是到了瀋陽要騎她父皇的馬。」
周皇后聽了也不禁搖頭失笑:「那丫頭,上回太子大婚穿了一天宮裝就嫌拘束,轉頭就換上騎裝跟著她父皇逛馬場去了。」
「這回出巡,怕是要撒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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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朱由檢在干清宮見了皇太子朱慈煌,把事情定了下來。
朱慈煌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筆直,臉上還有幾分新婚的潤色,但眼神已經比前些日子沉穩了不少。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開門見山道:「朕這次出巡,少則半年,多則一載,京城的事都交給你。」
「內閣票擬照常,軍國大事你先看,拿不準的用快馬遞到瀋陽來。」
「京營五府各衛都聽你節制,京師防務不許鬆懈。」
朱慈煌站起身來拱手道:「兒臣明白,父皇放心。」
朱由檢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朕把王承恩留下幫你,有事多問問他。」
「另外,英國公張之極也留在京城,他年紀輕但穩當,有事讓他搭把手。」
朱慈煌一一應下。
朱由檢擺擺手讓他退下,又叫過王承恩,吩咐擬旨,曉諭沿途各府縣,聖駕過境不得擾民,各色供應一律從簡,不必刻意鋪張。
旨意里還特意加了一句:若地方官員借迎駕之名攤派銀錢、騷擾百姓者,以違旨論處。
八月初二十六清晨,天剛蒙蒙亮,固安新城南門外便已經是一片旌旗如雲的景象。
旗手衛的赤黃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錦衣衛校尉們騎著高頭大馬來回巡視。
左右玉林衛、左右虎賁衛、府前衛、騰驤四衛的將士們按營列陣。
從南門一直排到了三里外的官道上,黑壓壓的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朱由檢穿著一身常服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阿拉伯馬上。
身後跟著幾位藩王,唐王朱聿鍵、潞王朱常淓、瑞王朱常浩、德王朱由樞、周王朱恭枵,都是扶桑諸藩的朱家子孫。
一個個穿著簇新的蟒袍玉帶,騎在馬上既興奮又有幾分拘謹。
新明洲的晉王朱求桂、代王朱傳興等人也在其中,在海上漂了大半年剛歇過勁兒來,就被皇帝一道口詔召來隨行東巡,一個個都咧嘴笑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被海風吹出來的精神氣。
隊伍中間是帝後和后妃們的鑾駕,皇后的金頂鳳輦居中,後面跟著嬪妃的銀頂車轎,再往後是六位皇子和三位公主的車隊。
朱由檢回頭看了一眼,皇長女朱淑嫻果然沒有老老實實坐車。
她騎著一匹棗紅馬跟在鑾駕側後方,穿著一身墨綠色騎裝,腰間掛著那柄銀鞘短刀,頭髮用一根紅繩利落地紮成馬尾,正側過頭跟旁邊馬上的皇次子朱慈煜說著什麼,笑得眉眼彎彎的。
朱由檢撥馬過去,笑道:「朕就知道你不會安生坐在車裡。」
朱淑嫻揚起下巴:「父皇說過,皇家的女兒也能騎馬射箭,瀋陽那麼遠,坐車多悶得慌。」
旁邊年僅八歲的皇五子朱慈煊從車裡探出腦袋來,眼巴巴地望著父皇和長姐的馬,嚷道:「父皇!兒臣也要騎馬!」
他身後的嬤嬤趕緊把他拽了回去。
朱由檢哈哈大笑,催馬往前走。
身後,親軍旗手衛的號角聲嗚嗚響起,大纛一展,六萬多人馬浩浩蕩蕩地動了。
隊伍沿著新修的官道一路東行。
沿途經過薊州,薊州總兵帶著數百將士在城外列隊迎駕,官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端著新烙的餅子往隊伍里塞,被維持秩序的錦衣衛校尉笑著擋了回去。
朱由檢騎在馬上朝兩邊拱了拱手,沿途百姓跪了一地,口呼萬歲聲此起彼伏。
出了薊州之後,風光漸漸不同,遠處的燕山山脈愈發清晰,山脊上蜿蜒的長城時隱時現。
皇三子朱慈燦今年十一歲,趴在車窗邊朝外看,忽然回頭對旁邊的皇四子朱慈炤道:「四弟,你看那邊!那是長城嗎?」
朱慈炤比他小一歲,湊過來一起看,兩人擠在窗框邊,腦袋碰著腦袋,嘰嘰喳喳地爭論起來:「那肯定是長城!我在地圖上見過!」
「不對不對,地圖上畫的那是山,不是牆……」
周皇后在後頭那輛鳳輦里聽見前面車上的喧鬧,忍不住掀了帘子問了一句。
旁邊的婉琳笑著答道:「娘娘,是三殿下和五殿下在指著長城說話呢,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周皇后笑了笑,放下帘子,對身邊的田妃道:「孩子們頭一回出這麼遠的門,看什麼都新鮮。」
隊伍走了十來天,才到永平府。
再往前走兩日,山海關便遙遙在望了。
夕陽把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金紅色,遠處的關城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厚重,城門樓上那面大旗被晚風吹得筆直地展開,隱約能看見一個大字。
朱由檢勒住馬,遠遠望著那座關城,忽然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身旁的晉王朱求桂催馬上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道:「陛下,那就是山海關吧?天下第一關,著實是氣派的緊。」
朱由檢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那片被晚霞映紅的城牆,過了片刻才輕聲說了一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