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的議政散了,可天竺那邊,卻已經是刀光火影了。
古德洛爾港外的夜,黑得像是被墨潑過一樣。
海面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懸在天頂,光微弱得連甲板上人的輪廓都照不分明。
塗蜚站在旗艦指揮台上,手裡攥著一隻千里鏡,朝古德洛爾方向看了半天,只看見黑沉沉的岸線上偶爾閃過一兩點火光,是金吉納亞克軍隊留在城裡的哨兵點起的篝火。
他將夜視筒遞給旁邊的陳六,低聲道:「你帶左翼,從北面沙灘登陸,繞到城西的甘蔗田後面埋伏。」
「章德帶右翼,從南面礁石灘登陸,摸到官署後頭。」
「本官統中軍,待船炮一響,你們兩邊同時殺出來,把他們往海邊上趕。」
「記住了,不要戀戰,只要把他們的陣型衝散了,他們自己就會往後跑。」
陳六接過千里鏡看了看,應了一聲,轉身下了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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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蜚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章德。
章德腰間掛著一柄長劍,正低頭檢查自己靴子上的綁帶是否繫緊,察覺到塗蜚的目光,抬起頭來咧嘴一笑:「提督放心,下官的人已經在礁石灘那邊摸過兩趟了,從哪兒上岸、從哪兒繞到官署後頭,路都踩熟了。」
「金吉納亞克那幫人白天打了勝仗燒了商館,這會兒八成在官署里喝酒慶功,咱們去送他們一份大禮。」
塗蜚沒接話,只抬手指了指南邊:「去吧,訊號炮一響,你就動。」
章德抱拳行了一禮,也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塗蜚獨自站在指揮台上,又朝岸上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對甲板上的傳令兵道:「傳令各船,火炮裝填實心彈和霰彈各半,第一輪打港口方向的營帳,第二輪往城裡偏左打,把官署那片壓住。」
傳令兵領令跑了下去。
甲板上的水手們開始無聲地忙碌起來,炮手們抱著炮彈從彈藥艙里魚貫而出,把沉甸甸的鐵球塞進炮膛,用通條搗實,又塞進一包霰彈。
輪機的司爐往爐膛里添了一鏟煤,鐵甲艦的煙囪里冒出的煙變得比先前濃了些,但在夜色里並不顯眼。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塗蜚從懷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指標正指向後半夜的兩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右手,朝桅杆上等待訊號的傳令兵做了個下劈的手勢。
傳令兵從懷裡掏出一根煙花,用火摺子點燃了引線。
「咻!砰!」
一道刺眼的紅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把海面照得一片慘白,旋即又暗下去。
那聲煙花還沒散盡,旗艦船頭的第一門主炮就響了,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舌,炮聲滾過海面,震得人腳下的甲板都微微發顫。
緊接著,第二門、第三門、第四門炮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鐵甲艦側舷的火炮同時開火,實心彈和霰彈撕裂夜風,朝著古德洛爾港口那一帶黑黢黢的營帳呼嘯而去。
第一輪炮擊剛落下,岸上就炸了鍋。
那些金吉納亞克兵卒白天燒殺搶掠之後,確實如章德所猜,大多在官署和營帳里喝酒慶功,有的甚至卸了甲冑,睡得死沉沉的。
炮聲一響,營帳里的人被驚醒了,有人衣衫不整地衝出來,有人拎著半截彎刀在黑暗中亂跑,還有幾匹馬被炮聲驚得掙斷了韁繩,在營地里橫衝直撞。
金吉堡派來的統領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名字叫拉瑪·雷迪,白天帶兵燒了商館之後,正覺得大明人不過如此,夜裡便放開了喝了幾碗棕櫚酒,炮聲響起時他剛迷迷糊糊睡著,被手下搖醒時,頭髮還亂蓬蓬地支棱著。
他衝出營帳,聽見港口方向炮彈落地的巨響,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藉著第一輪炮擊後殘留的火光,看見靠海的幾頂帳篷已經被夷為平地,殘骸上還有火苗在舔。
雷迪大吼道:「別亂!守住港口!他們是水軍,上不了岸!」
話音剛落,第二輪炮擊又到了,這次炮彈打得偏左了些,落在官署附近,一顆實心彈直接砸穿了官署正堂的屋頂,把裡面那盞巨大的銅油燈砸得粉碎,燈油潑在木樑上,眨眼就燒成了一片火海。
拉瑪·雷迪身邊幾個人被飛濺的木屑和碎片擊倒,他本人也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掙扎著爬起來,臉上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脖子往下淌。
就在岸上亂成一片的時候,南北兩翼幾乎同時響起了密集的槍聲,還有此起彼伏的喊殺聲。
陳六的左翼率先動了,他從北面沙灘悄無聲息地摸上來,在甘蔗田裡伏了將近半個時辰。
等炮聲打亂了敵軍陣型,他一聲令下,三百多名明軍兵卒從甘蔗田裡一躍而起,燧發槍齊齊開火。
第一輪齊射,就把慌亂中,聚攏到北面的幾十個金吉納亞克兵卒撂倒在地。
緊接著,他們不換彈,不裝藥,直接抽出腰刀和短矛,排成密集陣型往前推,用的是邊鎮傳下來的戰術,火銃打完了就當長矛使,一打一戳之間,敵人根本來不及組織反擊。
南面章德的右翼也同時動手了。
他帶著四百人從礁石灘攀上岸,繞過了官署後方的土牆,恰好截住了從官署里往外跑的那批人。
章德沒有急著開槍,先讓人扔了十幾枚熾馬丹過去,那東西落地就炸,鐵皮里裹著的碎鐵片和火藥,把半個院落炸得血肉模糊。
慘叫聲、喊殺聲、火炮聲和槍聲絞在一起,在古德洛爾的黑夜裡亂成了一鍋粥。
拉瑪·雷迪勉強收攏了將近八百人退向城西,可他心裡清楚,南面和北面都被堵住了,港口被船炮封死,只剩下西面一條路可以走。
他正要下令往西突圍,忽然聽見西面也傳來一陣槍聲,幾十個騎兵從田埂後頭衝出來,馬背上坐著的竟然是大明的騎兵,一邊縱馬一邊放銃,鉛彈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道火光,金吉納亞克殘兵剛鼓起的那點膽氣瞬間又垮了。
那批騎兵是塗蜚留在第三梯隊的預備隊,一共六十人,馬是從滿剌加帶來的矮腳馬,雖然個頭不大,但耐熱、耐渴,在夜裡跑起來又快又穩。
他們繞了一個大圈子,從城西的乾涸河溝里摸上來,正好堵住了拉瑪·雷迪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