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七月初十,京城已入了伏天,干清宮西暖閣里的電風扇轉得嗚嗚作響,卻仍驅不散那股子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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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體仁、李邦華、洪承疇、宋應星等人魚貫而入,五府勛貴們跟在後面,孫繼浚和盧象升二人打頭,徐允禎居中,張之極殿後,一眾人分文武兩列站定,向御案後的朱由檢行了禮。
朱由檢抬了抬手,示意免禮,又把目光轉向王承恩:「念吧。」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展開那份西安加急傳過來的軍報,字正腔圓地念了一遍。
暖閣里安靜得很,只有電扇的嗡嗡聲和王承恩的嗓音交織在一起。
等念完了,朱由檢才靠回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都聽見了,葉爾羌那幫蒙兀兒人,又不安分了。」
「朕記得三年前在委魯姆,大小曹已經把他們嚇破了膽,怎的又捲土重來了?」
兵部尚書李邦華第一個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葉爾羌此番來犯,並非偶然。」
「據錦衣衛軍情司從哈密遞迴來的訊息,葉爾羌汗阿卜杜拉這兩年一直在西域諸部間活動,聯合了費爾干納和浩罕的幾股勢力,又派人去了奧斯曼帝國,買了一批火器。」
「他們對天山以北的牧場和大明的西域商路一直惦記著,不過是前些年被打怕了,如今緩過勁兒來又想試試深淺。」
他頓了頓,看著朱由檢的臉色,又接著道:「臣以為,西域行都司那邊並非沒有應對之力。」
「曹文詔從大同帶過去的千餘精騎都是百戰之士,當地那些牧民也可以徵召起來。」
「赤斤蒙古衛和哈密那邊也能調兵。」
「臣估算了一下,赤斤蒙古衛可抽調兩千精騎,哈密朝克圖手中也能調出五千蒙古騎兵,合在一起便是七千騎。」
「臣的意思是,朝廷下旨,命赤斤蒙古衛和朝克圖各發兵馬,湊足七千,趕赴亦力把里城,受曹文詔節制。」
「另外,還得提醒吐魯番的守軍,務必小心戒備,防著蒙兀兒人從東邊抄他們的後路。」
李邦華這話一落地,警部尚書洪承疇便接過了話頭:「李部堂說的在理,可有一層顧慮,不能不提。」
朱由檢示意他往下說,洪承疇便接著道:「曹文詔所部,加上朝克圖和赤斤蒙古的騎卒,攏共加起來近萬人,兵力上是不輸葉爾羌了。」
「可這些人,說到底大多是蒙古騎兵,擅長的還是弓馬騎射,火器配備極少。」
「葉爾羌人可不一樣,他們從奧斯曼和天竺買來的火炮、火繩槍雖然不算頂尖,但總歸是正經的火器。」
「咱們的騎兵若是只靠弓箭和刀槍,對上擁有火器的步騎混合大軍,短時間想取勝怕是不易。」
「據曹文詔題本里說的,葉爾羌此番出兵,駱駝炮就有數百門,火槍少說也有上萬杆。」
「咱們的人要是只拿著冷兵器往上沖,就算贏了,傷亡也不會小。」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李邦華捻了捻鬍鬚,倒也沒有反駁洪承疇的話。
他沉吟了一下,看向朱由檢:「洪部堂說的是實情,西域的騎兵雖然驍勇,可面對火器,確實吃虧。」
工部尚書宋應星抬頭道:「陛下,臣記得工部帳上有筆數。」
「甘肅那邊去年底剛補了一批新式燧發槍,是京城這邊新造的。」
「數量嘛……臣翻過檔,大約有一萬杆燧發槍,三百門新式火炮,另有五百餘門各式輕型火炮,熾馬丹、伏地沖天雷等火器數量也不少,火藥更是不缺。」
「朝廷若是下旨,命三邊總督從甘肅調撥這批火器的一部分,比如三千杆燧發槍,加上百來門輕型火炮,再配一批熾馬丹和火藥,由朝克圖組織駝隊運往亦力把里,曹文詔那邊就有了足夠的火器打一場硬仗。」
「蒙古騎兵騎射厲害,可若是每人再配一桿燧發槍,那就不是單純的騎兵了,那是騎射火器並用的精銳。」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手指頭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表態,目光落到了五府勛貴那邊。
孫繼浚正瞪著一雙虎目,欲言又止。
朱由檢便點了他一下:「遼國公,你也是帶兵打仗的人,說說看,火器的事你怎麼想?」
孫繼浚等的就是這一句。
當下抱拳道:「陛下,臣覺得工部宋部堂說的在理,三千杆燧發槍,百十門火炮足夠了。」
「曹文詔是個會用兵的人,火器到了他手上,他不會糟蹋。」
定國公徐允禎也開口道:「遼國公這話說得實在。」
「不過,臣以為,火器調撥之外,還有一事得提前定下來。」
「這批火器運到亦力把里之後,總得有人教那些蒙古騎兵怎麼用。」
「朝克圖的人雖然騎射好,可燧發槍這東西不比弓箭,裝藥、裝彈、點火、瞄準,一環扣一環,沒人教,到了戰場上只能當燒火棍使。」
「臣建議,從甘肅抽調幾個懂火器操練的教頭,隨駝隊一同前往,到了亦力把里,就地訓練蒙古兵。」
「不用多,五十個人就夠了,半個月工夫就能讓騎兵學會基本的操作。」
「至於火炮,那就更不能隨便擺弄了,得派幾個炮手過去才行。」
幾位勛貴你一言我一語,把火器調撥、人員訓練、沿途護衛的事都說得差不多了。
朱由檢聽完,目光轉向首輔溫體仁。
溫體仁一直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碗慢慢喝著,此刻見皇帝看過來,便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陛下,臣以為,幾位部堂和國公們議的這事,妥當。」
「赤斤蒙古衛和朝克圖那邊調兵,甘肅調撥火器,沿途護送,這三件事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兵部和工部各自擬一道行文,由內閣加印,分送三邊總督、哈密赤斤蒙古衛和朝克圖。」
頓了頓,溫體仁繼續道:「陛下,有一句話臣得說在前頭。」
「曹文詔在亦力把里守了這幾年,手裡的糧草未必寬裕,這調過去的七千騎兵加上原有的千餘精騎,再加上火器彈藥和人吃馬嚼,糧秣消耗不是小數目。」
「朝廷得在調兵的同時,得從河西調一批糧食過去。」
「亦力把里城雖然有些屯田,可撐不住近萬人的長期消耗。」
朱由檢聽到這裡,終於點了頭。
他從御案上拿起那份軍報,又看了一眼,擱下後道:「那就這麼辦。」
「內閣即日行文,三件事。」
「第一,命赤斤蒙古衛調精騎兩千,哈密朝克圖調騎兵五千,趕赴亦力把里城,受曹文詔節制。」
「第二,命三邊總督從甘肅鎮調撥燧發槍三千杆、輕型火炮一百門、熾馬丹五百枚、伏地沖天雷二百枚、火藥三萬斤,由朝克圖組織駝隊送至亦力把里,沿途派兵護送,另從西安兵工廠抽調教頭和炮手隨行,就地訓練蒙古騎兵。」
「第三,命甘肅各衛所開倉調糧,由三邊總督統籌調撥,務必保證亦力把里城一應糧秣供應。」
「吐魯番那邊,也寫一道手令,讓他們小心戒備,防著葉爾羌人東竄。」
最後,朱由檢又補了一句:「七日之內,行文必須發出,不得耽擱。」
溫體仁站起身,拱手道:「臣遵旨,內閣今日便擬旨,明日清晨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