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洛爾港外,幾艘商船和鐵甲艦之間的水面上,一艘接一艘的小艇來回穿梭,把岸上的人、貨、糧往大船上搬。
趙德鈞站在商館後院的井台邊,手裡攥著一本帳冊,看著夥計們把最後一箱茶葉裝上牛車,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剛收了半茬的甘蔗田,甘蔗葉子在夜風裡嘩啦啦地響著。
老徐走過來,低聲道:「東家,人都齊了,夥計和他們的家人也上了船,一共三百二十七口,一個不少。」
趙德鈞點了點頭,把帳冊塞進懷裡,轉身往大門方向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幾間他一手建起來的磚瓦房,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才栽了兩年多的棗樹,又看了看遠處那片黑黢黢的甘蔗田,喉頭動了一動,到底沒說什麼,邁步出了門。
門口停著兩輛牛車,車上裝著糧食袋、水囊和幾箱藥材,都是提前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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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們扶著僱農們坐上車,那些天竺僱農們有的還在哭,有的縮著脖子一聲不吭,只有一個中年漢子拉著趙德鈞的袖子,用生硬的官話問:「東家,我們……還回來嗎?」
趙德鈞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高但篤定:「回來,一定回來,甘蔗還沒收完呢,哪能說走就走?」
那漢子聽了,鬆開手,點了點頭,爬上牛車去了。
一行人在夜色里沿著海岸線往南走,走了大約兩里地,便看見海灘上,停著幾條吃水不深的平底船,是陳六提前備好的。
船工們跳下來幫忙抬東西、扶人上船,忙而不亂,不到半個時辰,便把三百多號人全都送上了,停泊在近海的一艘大商船上。
趙德鈞最後一個上船,站在船尾看著古德洛爾方向那幾盞零星燈火,直到船身調轉方向朝港外駛去,那幾盞燈火越來越遠,最後混進黑黢黢的夜色里看不分明瞭,他才轉過身來走進船艙。
船艙里擠得滿滿當當,僱農們靠著艙壁坐著,有的已經睡了,有的還在低聲說話。
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一邊拍著孩子的背一邊悄悄抹眼淚。
夥計們把糧食袋堆在船尾甲板上,用油布蓋了一層又一層,陳六派來的幾個兵卒,握著長刀守在船艙門口,神色緊繃著。
趙德鈞在艙門口找了一塊空地坐下來,背靠著艙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老徐從旁邊遞過來一個水囊,他沒接,擺了擺手,只望著艙頂那盞晃來晃去的油燈出神。
第二天清早,天色剛蒙蒙亮,塗蜚的旗艦上便響起了三聲短促的哨響。
趙德鈞被這動靜驚醒,站起身來走到船舷邊往岸上看,只見古德洛爾方向湧來一片灰褐色的影子,潮水一樣漫過沙灘、漫過田埂、漫進街道。
那是金吉納亞克的軍隊,少說有兩千多人,打頭的是幾頭披著鐵甲的戰象,象背上馱著弓箭手和號手,號角聲嗚嗚地響著,沿著海岸線傳出去老遠。
趙德鈞屏著呼吸,看著那片灰褐色的浪潮湧進古德洛爾城,湧進他的商館,湧進那片甘蔗田。
那些人衝進商館之後不久,便有濃煙從屋頂冒出來,黑煙滾滾地往上竄,先是幾縷,很快就連成了一片,火舌從窗子裡往外舔,把那些新修的磚牆燒得發黑、開裂。
緊接著,岸上開始有慘叫聲傳過來,隔著一片海水,聽不真切,但那種斷斷續續、忽高忽低的哭喊聲順著海風飄到船上,像針一樣扎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老徐也走到船舷邊,遠遠看著那火光,聲音發顫:「東家,他們……他們在殺人?」
趙德鈞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岸上那片火光,盯著那些在甘蔗田裡,來回奔跑的灰褐色身影。
幾個人影被從商館裡拖出來按在地上,然後便是幾道寒光落下去,人影不再動了,旁邊又有人衝上來,把那些屍身往火堆里拖。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那些是替咱們種地的僱農,被他們認出來了。」
岸上的火光燒了大半個時辰,才開始慢慢減弱,濃煙卻越飄越高,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那些金吉納亞克的兵卒,把商館拆成了一堆廢墟之後,又沖向那片甘蔗田,彎刀砍、手腳掰、火把燒,把半人高的甘蔗一茬一茬地放倒,有的扛走了,有的就直接堆在地里放火燒。
黑煙里混雜著一股甜膩膩的焦糖氣味,順著海風飄到船上,趙德鈞聞到那股味道,胃裡翻了一下,彎腰扶著船舷乾嘔了幾聲。
老徐連忙遞了水囊過來,趙德鈞接過喝了一口,漱了漱嘴,直起身來抹了一把臉,眼睛紅紅的,但聲音還算穩當:「老徐,你去看一眼本地的夥計和他們的家人,別讓他們往這邊看。」
老徐應了一聲,轉身回了船艙。
趙德鈞就那樣站在船舷邊一動不動地望了半天,直到岸上的火漸漸熄了,那些灰褐色的影子也開始列隊往回撤,他才慢慢轉過身來。
走到船艙裡面找了張矮凳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沾著不少泥點子,那是昨晚在甘蔗田邊踩的。
過了不知多久,船身忽然微微震了一下,有人從後面甲板走過來,腳步很重。
趙德鈞抬頭一看,是陳六。
陳六在他旁邊蹲下來,聲音粗啞:「趙先生,那幫狗日的把岸上那幾間商館全燒了,甘蔗也燒了大半,跟你們走得近的那些個本地僱農,被他們挑出來砍了十幾個,屍首都扔火里了。」
趙德鈞喉頭動了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塗提督怎麼說?」
陳六道:「提督大人讓我來告訴你一聲,他已經派人去齊國和緬甸了,少則十來天,多則二十天,援兵就能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提督大人說,等援兵到了,就把古德洛爾拿回來,到時候金吉納亞克的人怎麼燒的、怎麼拆的,咱就怎麼給他還回去,一根甘蔗、一塊磚、一條命都不少他們的。」
趙德鈞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採用沙啞的聲音道:「陳千總,你替我轉告提督大人,求他一定要幫我們報仇!」
陳六沒接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趙德鈞的肩膀,站起身來走了。
當天下午,塗蜚的鐵甲艦和那幾艘商船沒有在古德洛爾港外久留,而是收了錨,往南退到了科羅曼德爾海岸一處不起眼的小漁港外停泊。
一來避開金吉納亞克軍隊的視線,二來方便接應後續從南邊趕來的援兵。
那漁港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只有幾間破爛的茅屋和一條伸進海里半截的木棧橋,當地的漁夫見了這些大船全跑光了,連魚簍都沒來得及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