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的虎蹲炮這時候也架起來了，十數門小炮一字排開，炮手們裝填了霰彈，等陳六一聲令下，十幾門炮同時開火，鐵砂和碎鐵片鋪天蓋地地潑過去，連那些戰象帶後面的兵卒一起掃翻了七八丈寬的一片。
泰盧固人的陣型徹底崩潰了，剩下的兩三百人丟盔卸甲地往後逃，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刻鐘。
古德洛爾街面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百多具泰盧固人的屍體，還有幾十個傷兵在地上呻吟。
明軍這邊也倒下五十多個，有的是中箭的，有的是被戰象衝撞踩踏的，還有幾個是被彎刀砍傷的。
陳六的臉繃得緊緊的，他讓手下把傷兵抬到商館裡包紮，又派人去碼頭那邊搬運彈藥，親自帶隊搜檢了官署，把巴布和他手下那幾個親兵捆了押在院子裡。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古德洛爾城終於安靜了。
陳六坐在商館正堂里，手裡端著一碗水，一口一口地喝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趙德鈞坐在他對面，臉上也全是凝重。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趙德鈞才開口，聲音很低：「陳千總，打是打贏了，可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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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百泰盧固兵雖然敗了，可金吉納亞克土邦治下少說還有兩三千兵，要是他們調了大軍來圍城，咱們這兩三百號人，守不住古德洛爾啊。」
陳六放下水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悶聲道：「趙先生，你說的本將心裡清楚。」
「塗提督的鐵甲艦在海上，炮火是厲害，可船不能上岸，咱們的兵力攏共就三百出頭，打一場突襲戰是夠了，打持久戰撐不住。」
兩人正在說話的功夫，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傳令兵渾身是汗地撞進門來，喘著粗氣道：「千總！提督大人放船過來了，叫您立刻回去議事！」
陳六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抓過搭在椅背上的戰袍往身上一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轉頭對趙德鈞道：「趙先生，你帶上你的人都跟我走，上船去說。」
趙德鈞一愣：「上船？那商館……」
「商館的東西先別管了，人要緊。」
陳六打斷了他：「提督大人既然叫咱們回去，肯定是有主意了。」
趙德鈞不敢耽擱，招呼了老徐和幾個夥計，又喊了另外三家商號的掌柜，一行人匆匆出了古德洛爾城，沿著海岸線往南走了不到兩里地，便看見了泊在淺灘外的一艘大船。
船身吃水不深，是快船，船頭站著幾個兵卒，正朝他們招手。
一行人踩著踏板上了船，船工便立刻收了纜繩，船頭調轉方向，朝港外那幾艘鐵甲艦的方向駛去。
等趙德鈞登上塗蜚的旗艦甲板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海面上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光，幾盞燈籠在桅杆上亮了起來，照著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和兵卒。
塗蜚站在船舷邊，手裡捏著一封剛寫好的信，正低頭再看一遍。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了趙德鈞一眼，開口便問：「趙東家，古德洛爾城裡的情況現在如何？」
趙德鈞拱手行禮，把陳六帶兵登陸之後雙方交戰的經過粗略說了一遍，末了道：「提督大人，這一仗雖然打贏了，可金吉納亞克土邦治下少說還有近萬兵卒。」
「他們要是調了大軍來圍城，咱們那點人，守不住古德洛爾啊。」
塗蜚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把手裡那封信折了兩折，塞進衣袖裡，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趙德鈞，語氣沉沉的：「趙先生，你方才說的，本官方才也琢磨過了。」
「咱們這次打的是突襲，泰盧固人沒防備，才讓陳六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可等訊息傳回金吉堡，那邊的人緩過勁來，調了兵馬過來，咱們這點人確實扛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甲板，望向古德洛爾方向那一線隱隱的燈火：「所以本官以為，你們幾家商號的夥計和僱農，能帶走的都帶走，先撤到海上來，讓那些地里的甘蔗先放著。」
趙德鈞一聽，臉色變了變：「提督大人，地里的甘蔗眼瞅著就要開鐮了，今年收成好，少說能出八千斤糖，這時候撤了……」
「甘蔗沒了可以再種，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塗蜚的語氣不容商量：「本官知道你心疼那些收成，可眼下這局面，你把人留在岸上，萬一金吉納亞克的人殺回來，你們那幾百號人往哪兒跑？躲進甘蔗田裡等死？」
趙德鈞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爭辯，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拱手道：「那就依提督大人的意思辦。」
塗蜚見他應了，語氣緩了些，點了點頭道：「你放心，那些甘蔗丟不了，等本官把古德洛爾拿下來，那些損失，本官讓他們一文不少地賠給你。」
趙德鈞聽了這話，怔了一下：「提督大人……您的意思是，還要打？」
塗蜚沒有直接回答，轉過身去，對著旁邊的親兵低聲道：「傳本官令，各船立刻派快船出發，一艘去緬甸，一艘去交趾，一艘去齊國。」
「告訴秦公、張候和齊王，就說天竺東海岸出了急事，本官請求他們立刻調兵來援。」
那親兵領了令，快步跑下了甲板。
趙德鈞站在旁邊，聽著塗蜚接連發出的三道指令，心裡頭那股子不安漸漸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緊張。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提督大人，您這是……不等朝廷的旨意了？」
塗蜚轉過身來，看著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個笑模樣：「趙東家，本朝廷的旨意從京城送到滿剌加，再從滿剌加送到這古德洛爾港外，少說也得三四個月。」
「三四個月之後，金吉納亞克的兵早就把古德洛爾占了，你們的地也被他們搶了，咱們再想拿回來，就得從頭打一遍。」
「與其等到那時候再動手，不如趁現在他們還沒緩過勁來，先下手為強。」
「等本官把古德洛爾占住了，再把周邊的地盤拿下來，生米煮成了熟飯，朝廷那邊自然認帳。」
趙德鈞聽完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點頭：「提督大人說的是，在下聽您的。」
塗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大步走向船艉的指揮台，那裡已經攤開了一幅天竺東海岸的海圖，幾名將校正圍在邊上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