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明軍兵卒已經在街口列好了隊,後面還跟著幾十個正在從海岸方向涌過來的身影,也是穿著紙甲、端著槍,步伐整齊地朝這邊推進。
更遠處,海面上隱隱能看見幾條大船的輪廓,炮口朝岸上指著,雖然還沒開火,但那黑黢黢的炮口在夕陽下泛著鐵光,看著就叫人心裡發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著暗紅戰袍的明軍將領,身量高大,面龐黝黑,腰間掛著一柄長刀,大步流星地朝趙德鈞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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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鈞迎上前去,拱手道:「可是塗提督麾下的……」
那人點了點頭,聲音粗獷:「本將陳六,塗提督帳下千總。」
「趙先生,你派去的人我們見到了,提督已經在港外下了錨,命本將先帶一百人登陸,看看情形。」
「你說那個叫巴布的官員,人在哪兒?」
趙德鈞連忙把前因後果大致說了一遍,陳六聽完,濃眉擰了起來,瓮聲道:「軟禁?還要封商館?這幫泰盧固人好大的膽子。」
他轉過身,朝著身後列隊的兵卒喊了一嗓子:「都聽好了!跟緊了,去那個勞什子官署!」
不等趙德鈞再說什麼,陳六已經大步朝前走了。
一百名明軍兵卒扛著燧發槍跟在後頭,整齊的腳步聲踏在沙土路上,讓人心頭髮顫。
趙德鈞猶豫了一瞬,也快步跟了上去。
隊伍走到官署門前的時候,門口那十幾個扛著長矛的兵丁先是一愣,隨即轟地一下炸了窩,有的往院裡跑,有的扔下長矛就往旁邊巷子裡鑽,只有一個膽大的還站在那兒,扯著嗓子朝院裡喊。
陳六不理他們,一揮手,兩個兵卒上前一腳踹開了官署的大門。
院子裡頭正亂成一團,巴布老爺從正堂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邊跑一邊系他那條金邊腰帶,圓臉上全是驚恐。
他身後跟著那幾個親兵,有的已經拔了刀,有的還在往身上套甲冑,一看就是倉促間反應過來的。
巴布老爺跑到院子中央站定,抬頭看見門口湧進來的黑壓壓一片明軍兵卒,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場面話,陳六已經走上前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開口問道:「你就是巴布?」
巴布老爺愣了一愣,旁邊的通譯連忙翻了一遍。
巴布老爺點了點頭,聲音發顫:「是……是我……」
陳六從腰間掏出一封公文展開來,也不管巴布看不看得懂,往他面前一晃:「奉大明駐滿剌加水師提督塗蜚之令,大明商賈在天竺各港由大明水師保護,任何土邦不得擅自拘禁、勒索大明百姓。」
「你古德洛爾官員無故扣押大明商賈、封查商館,已犯我大明威嚴。」
「現令你立刻放人、開館、撤回稅吏,否則休怪本將拆了你這破衙門。」
巴布老爺聽完通譯轉述,臉上的肥肉抖了幾抖,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挺直了腰板,朝陳六吼道:「你們大明人欺人太甚!這裡不是你們大明的土地!這裡是金吉納亞克土邦!是金吉堡的地盤!」
「你們沒有資格在這裡耀武揚威!我要向金吉堡狀告你們!」
他話音剛落,院子外面忽然傳來沉悶但整齊的腳步聲。
趙德鈞心裡一緊,轉頭朝院門方向看去,只見外面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一大群當地的兵卒,少說有三四百人,穿著棕褐色的戰袍,舉著長矛、彎刀和盾牌,堵住了官署大門和兩側的巷口。
而最讓趙德鈞瞳孔一縮的,是那群兵卒後面隱約露出來的幾個龐然大物。
灰色的、小山一樣的軀體,長長的鼻子高高揚起,背上馱著木製的戰樓,裡頭坐著弓箭手。
是象兵。
陳六也看見了,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
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傳令兵道:「發訊號,讓岸邊的第二批人上來。」
傳令兵從懷裡掏出一根煙花,對著天空就點燃了引線,
「砰!」
一道巨響在空中響起。
巴布老爺那邊一看明軍沒有立刻退走,又看了看自己身後漸漸聚攏的泰盧固兵卒和那幾頭戰象,膽氣也壯了幾分。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提高了不少:「大明人,你看到了,這裡是我們金吉納亞克的地盤!」
「你帶一百人來,就想在我這兒耀武揚威?」
「我勸你趁早帶人回去,否則……」
他話沒說完,遠處海面上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炮響。
巨大的聲音,讓巴布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刷一下白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又看向海面方向,幾艘大明的鐵甲艦的輪廓正靜靜地停泊在港口外,炮口的方向正對著古德洛爾城。
陳六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對巴布道:「巴布老爺,我們提督大人說了,第一炮是警告。」
「下一炮就對著人轟了。」
「你方才說要去什麼金吉堡狀告,那你去便是了。」
「可今天你們要是敢動我大明商賈一根手指頭,我們不介意讓古德洛爾多幾間瓦礫場。」
巴布張著嘴,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身後的泰盧固兵卒們也開始騷動起來,那些方才還在挺胸疊肚的兵卒們,此刻目光都在往海面上飄,沒人敢帶頭往前沖。
陳六見局面暫時穩住了,回頭對趙德鈞低聲道:「趙先生,您先回商館,把人員都集中起來,別分散。」
「第二批人馬上就到了,咱們得把局面徹底控制住才能跟這幫泰盧固人談。」
趙德鈞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官署,往商館的方向趕去。
他走了不到半條街,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驟的腳步聲,然後是幾聲短促的火銃響,接著是一片吶喊和驚呼。
他心裡一緊,腳下頓了頓,還是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等他回到商館門口的時候,遠遠地看見陳六正帶著人在街頭列陣,排成了三排輪射的陣型,那邊泰盧固人的兵卒已經開始潮水一樣壓過來了,前面的舉著盾牌,後面的挺著長矛,還有幾頭戰象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在中間,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顫。
陳六拔出腰間的長刀,朝前一舉,大喊了一聲:「第一排,放!」
幾十支燧發槍幾乎同時響了,白煙從槍口噴出來,鉛彈呼嘯著打向最前面的泰盧固兵卒。
盾牌擋得住長矛擋不住鉛彈,沖在最前面的那一排人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倒下去一片,慘叫聲立刻蓋過了吶喊聲。
不等泰盧固人反應過來,陳六的第二聲命令又到了:「第二排,放!」
又是一排槍響,第二波鉛彈跟著撲了上去。
三輪排射打完,泰盧固人的前陣已經徹底散了,剩下的兵卒丟下盾牌就往兩邊跑,有的鑽進巷子裡,有的乾脆趴在地上不敢動。
那幾頭戰象倒是還撐了一會兒,有兩頭被鉛彈打中了腿,發出悽厲的長鳴,歪著身子往後倒退,把後面的兵卒踩倒了好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