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成稅,這不是要咱們的命嗎?」
「咱們跟那些僱農簽的是分帳契,糖賣出去之後四六分,咱們拿六,他們拿四。」
「要是土邦再從僱農那邊刮五成走,那些窮鬼還能剩幾個銅子?」
「他們沒得賺,明年誰還肯替咱們種甘蔗?」
坐他左手邊的是廣東潮州府來的林掌柜,做的是香料轉口的買賣,性子急些,一拍桌子道:「趙老哥,依我看,這事兒不能軟著來。」
「巴布那廝就是欺咱們大明人,在古德洛爾沒兵沒槍,才敢這麼蹬鼻子上臉。」
「他要是識相,咱們給他些銀錢打發了也就罷了,要是不識相,咱們就讓人去海上,讓塗提督派幾條船來在港外頭轉一轉。」
「洋鬼子的火炮咱們又不是沒見過,讓他們也開開眼。」
第四位掌柜姓陳,是寧波府的,做的是雜貨,年紀最輕,話不多,一直沒開口。
這時候才抬眼看了看趙德鈞,輕聲道:「趙老哥,塗提督能替咱們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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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甘蔗就要開鐮了,咱們拖不起。」
「要不……明日您再去一趟,跟巴布再談談,看能不能把稅額壓到兩成?」
趙德鈞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然後他站起身來,開口道:「明日我去談,把條件再讓一讓,如果他非要五成,那就只能走別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趙德鈞換了件乾淨的綢袍,帶了兩名通譯和四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往巴布老爺的官署去了。
官署是一座大院,比趙德鈞的商館大了好幾倍,門前守著十幾個扛長矛的兵丁,院子裡養著兩條瘦狗,見人來就汪汪地吠。
趙德鈞進了正堂,巴布老爺已經坐在主位上了,旁邊還坐了兩個穿著鎖子甲的武將,一看就是土邦的軍官。
趙德鈞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不露聲色,拱手行了一禮,開門見山地把條件說了:「巴布老爺,在下昨兒回去跟各家掌柜商議了,稅的事,我們願意讓步。」
「地租稅我們照繳,產出稅我們最多再讓一成,總共三成。」
「再多,我們商館就撐不住了。」
巴布老爺聽了,沒有立刻答話,端起旁邊的銅碗喝了一口乳茶,不緊不慢地擱下,然後慢慢搖了搖頭:「趙先生,三成不行。」
「五成,一文不能少。」
趙德鈞眉頭緊皺:「巴布老爺,三成已經是我們的底了。」
「您若是非要五成,那我們只好把甘蔗園子關了,僱農遣散,人回松江去。」
「到時候貴邦收不到一分稅,豈不是兩敗俱傷?」
巴布老爺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弄:「趙先生,你說你要走?」
他擺了擺手,旁邊那兩個武將站起身來,走到趙德鈞身後,一左一右站定了。
巴布老爺慢悠悠地道:「趙先生,你們大明人來了三年,把我們古德洛爾的市面攪了個天翻地覆。」
「如今你想走就走,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稅,你要交,人,你也不能走。」
「我已經派人去接管你們商館的貨棧和帳冊了,沒查清楚之前,你們誰都不許離開古德洛爾。」
趙德鈞霍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巴布老爺,你這是要軟禁我們?」
巴布老爺端起銅碗又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道:「不是軟禁,是請諸位在古德洛爾多住幾日,等德里朝廷的稅吏來了,把帳目清清楚了,自然放你們走。」
趙德鈞身後的兩個家丁,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趙德鈞咬著牙看了巴布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那兩個虎視眈眈的武將,心裡明白今天這局面,硬來討不了好。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拱了拱手,聲音壓低了幾分:「既然巴布老爺這麼說,在下就再住幾日。」
「不過商館裡的夥計,和僱農們都是無辜的,還請巴布老爺不要為難他們。」
巴布老爺笑著點了點頭:「那是自然,只要你們大明人規規矩矩的,我的人不會動你們一根手指頭。」
趙德鈞帶著通譯退出正堂,出了官署大門之後,腳步立刻加快了。
他一路疾走,身後的家丁緊緊跟著。
等拐過街角,確認沒有人跟上來,他才壓低聲音對旁邊一個身形精悍的家丁道:「阿四,你從後巷翻牆回商館,告訴老徐,讓他們把帳冊和貨單全部藏到地窖里去。」
「然後你帶上兩個人,從海邊那條小路往南走,去找塗提督的船。」
「就說古德洛爾出事了,讓塗提督儘快派人來。」
那家丁二話不說,點頭應了一聲,閃身鑽進旁邊一條窄巷裡,幾個起落就不見了人影。
趙德鈞則放慢了腳步,帶著剩下的人繞了一條遠路,朝商館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商館所在的街口,他便看見自家商館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當地兵丁號衣的漢子,正拄著長矛在那兒守著。
他心裡一沉,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那兩個兵丁見了他們,攔住了去路,其中一個用生硬的官話道:「趙先生,巴布老爺說了,商館裡面的東西要封存清點,你們暫時不能進去。」
趙德鈞站在門口,看著自家商館那兩扇緊閉的木門,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側過頭對身後的通譯道:「你告訴他,我們不住商館,去那邊客棧住,不礙他們的事。」
那通譯把話翻譯了,兩個兵丁對視一眼,點了點頭,讓開了路。
趙德鈞帶著幾個家丁走到街角一間簡陋的天竺客棧里要了幾間房,關上門之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在窗邊的木凳上坐下來,望著窗外古德洛爾灰撲撲的街面,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反反覆覆地做了好幾次。
接下來兩天,他沒有出客棧的門,只在屋裡來回踱步,偶爾站在窗邊看一看街上的動靜。
第三天傍晚,他剛從視窗轉身,便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隨即是一聲尖銳的哨響。
他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只見街口那邊一片騷動,幾個穿著大明號衣的兵卒正快步往這邊跑,手裡端著燧發槍,領頭的一個人遠遠地朝他喊了一聲:「趙先生!塗提督的人到了!」
趙德鈞心頭那塊石頭咚一聲落了地,立刻轉身下樓。
他出了客棧大門的時候,街上的情況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