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望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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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賈汗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觀望風向，那就是誰給他的好處多，他就往誰那邊倒。」
「讓沙伊斯塔汗加緊盯著孟加拉那邊，戈爾康達的事朕自有主張，不急。」
「可孟加拉那頭……」
沙賈汗轉向馬哈巴特罕：「沙伊斯塔汗是朕的外甥，朕信得過他。」
「你替朕寫一封手令，讓他穩住孟加拉的局面，不許跟大明人起正面衝突，但也不許大明人，在恆河入海口一帶再設新商站。」
「凡有新的建站請求，一律推到德里來，由朕親自裁決。」
馬哈巴特罕點了點頭，欠身稱是，然後又補了一句：「陛下，臣還有一樁事要說。」
「說。」
「臣手下有個從北邊回來的斥候，前些日子從克什米爾那邊帶回來一個訊息，說是烏斯藏的紅教喇嘛們，最近跟大明駐藏大臣走得很近。」
「那些喇嘛每隔幾個月，就派人給駐藏大臣送一趟禮物，大明人則回贈一些茶葉和綢緞。」
「紅教和黃教原本是不對付的，可駐藏大臣去了之後，這兩家反倒有了坐在一起的跡象。」
「臣擔心，駐藏大臣不是只在烏斯藏折騰農奴和領主的事，他是在借喇嘛們的勢力往南邊摸路。」
沙賈汗的手指在念珠上撥了兩粒，雙眼微眯：「馬哈巴特罕，你的意思是，大明人的手不但從海上伸到了戈爾康達和孟加拉，還從烏斯藏那邊往南翻山過來了？」
馬哈巴特罕點了點頭，面色凝重：「陛下，從烏斯藏往南翻過喜馬拉雅山，就是迦摩縷波和阿薩姆一帶。」
「那一帶如今名義上歸孟加拉蘇巴管轄，可實際上山高林密，幾個土邦各自為政，沙伊斯塔汗的手也伸不進去。」
「要是大明人從那邊也插一腳進來，那咱們要面對的，就不只是東海岸那幾個港口的事了。」
阿薩夫汗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陛下，臣斗膽說一句，如果大明人當真從西面、南面同時逼近，那咱們的處境就比預想的要兇險得多。」
「咱們北面有拉吉普特人，雖說是臣服了，可誰知道他們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西面有波斯人虎視眈眈，東面又來了一個大明，還要加上烏斯藏那邊翻山過來的梵門……」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沙賈汗站起身來，走到廳堂中央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地圖上標著從阿富汗，到孟加拉灣的廣袤土地，用金線和紅綠點標著莫臥兒各蘇巴和土邦的界域。
他伸手在戈爾康達的位置點了一下，又順著地圖滑到孟加拉灣，最後停在烏斯藏以南那一片空白的地帶。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聲音平靜：「阿薩夫汗，你替朕寫一封信，寫兩份，一份送到戈爾康達，一份送到孟加拉。」
「信里說三件事。」
「第一，天竺諸邦的貿易事務，一律由德里朝廷統一裁決，地方蘇丹和總督不得自作主張。」
「第二，大明商人在天竺沿海各港口所設商站，須在一個月之內向德里朝廷報備，凡未報備者一律視作非法。」
「第三，大明人的商船可以在港口停靠、可以卸貨裝貨、可以買賣交易，但不得在岸上常駐兵馬，不得在當地購置土地。」
「如有所需可向地方官員提出，由德里裁定。」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措辭要客氣。」
「不要提葡萄牙人、荷蘭人那些事，也不要說這是針對大明人的。」
「就說這是德里為了整頓沿海貿易秩序、方便各國商賈通商而做的新規。」
阿薩夫汗連忙起身，從身邊的細木盒裡取出紙筆，當場鋪開，一邊聽著沙賈汗的話，一邊用流暢的波斯文飛快地記錄下來。
馬哈巴特罕坐在旁邊，看著那一行行字跡在紙上延伸，沒有出聲。
沙賈汗回到軟榻上坐下，捻著念珠，像是在繼續盤算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開口了：「阿薩夫汗，你方才說，大明人在烏斯藏那邊，已經把不少農奴從領主手裡放出來了，還給分地、分牛羊？」
阿薩夫汗停筆，抬頭回道：「是，那些往來的商賈是這麼說的。」
「據說那些被恢復平民身份的農奴，有的已經組織了村落，自己耕種、自己放牧，還在駐藏大臣衙門裡設了人專門替他們告狀，告那些領主的不法事。」
沙賈汗沉默了一瞬，然後慢慢說了一句話：「他們倒是會收買人心。」
這句話沒說給誰聽，像是自言自語。
阿薩夫汗和馬哈巴特罕都沒有接話，各自垂著眼，等著沙賈汗的下文。
沙賈汗擺了擺手：「信寫好了就派人送出去，戈爾康達走陸路，孟加拉走水路，快馬加鞭，不要耽擱。」
阿薩夫汗應了一聲，繼續低頭寫那封信。
待書信寫完，阿薩夫汗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措辭妥當無誤後，將信紙輕輕吹乾，折好，封進一隻細長的銀筒里，然後起身走到沙賈汗面前，雙手呈上：「陛下，信已經擬好了，請您過目。」
沙賈汗接過銀筒，卻只是掂了掂，沒有拆開來看。
他把銀筒放在手邊的小几上，看了阿薩夫汗一眼，又看了看馬哈巴特罕，緩緩道：「信送出去之後，你們各自盯著各自的事。」
「戈爾康達那邊的動靜，大維齊爾你來管。」
「孟加拉那邊，馬哈巴特罕你派人去一趟，不必明著去見沙伊斯塔汗，只在港口一帶走走看看，回來把實情告訴朕。」
兩人齊聲應下。
沙賈汗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阿薩夫汗和馬哈巴特罕站起身來，撫胸行了一禮，先後退出了廳堂。
門外的熱氣湧進來又散開。
沙賈汗獨自坐在廳堂里，捻著那串琥珀念珠，目光落在小几上那隻銀筒上不知在思慮著什麼。
而於此同時，天竺東海岸卻是已經爆發了劇烈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