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的目光在輿圖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土邦標識上，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的：「你們想一想，天竺這地方，幾千萬人，幾十個土邦，人口跟咱們大明差不了太多，地盤也比咱們小不了多少。」
「從前，莫臥兒人從北邊打下來，把北邊統一了，南邊還零零散散的。」
「後來葡萄牙人來了、荷蘭人來了、英國人也要來了，這些人，誰不想從這塊肥肉上咬一口？」
「朕擔心的不是眼下，朕擔心的是百年之後、兩百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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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有哪一天，天竺這塊地方上，出了一個雄主，把大大小小的土邦全給收拾了，建立起一個統一的、強大的、跟咱們大明一樣大的國家。」
「到時候，大明的西南邊疆、南洋的海上通道，就全被人掐著脖子了。」
他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目光在四人臉上掃了一圈，見他們都聽進去了，才又繼續道：「所以朕要在天竺，施行這個世鎮官的法子，把這些土邦、這些地方，劃成無數個小塊，讓咱們的人散在裡頭，也讓當地本來就有的那些土邦各自為政。」
「誰也不能統一誰，誰也不能吞併誰。」
「將來就算咱們大明的勢力退了、管不了了，那地方也還是一地的碎瓷片子，拼不成一個整碗。」
盧象升聽到這兒，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朝朱由檢拱手道：「陛下深謀遠慮，臣等不及。」
「臣今兒才算真正明白了陛下經略天竺的心思，做的不是眼前一兩年的買賣，是百年之後千秋萬代的大局。」
孫繼浚也站了起來，拱了拱手：「臣領兵打仗打了半輩子，只曉得打一塊地、守一塊地，從來沒想過打完守完以後的事。」
「陛下今兒這番話，臣記在心裡了。」
徐允禎和張之極也跟著站了起來，暖閣里四個人齊齊拱手。
朱由檢看著他們，輕輕擺了擺手：「都坐下吧，別站著說話了。」
「今兒議的事不少，世鎮官的人選、撫民官的選派、恆河平原的直管、海陸策應的布置，這些事，都還得細細地擬出章程來。」
「左右現在天竺還在人家的手裡，爾等回去慢慢琢磨琢磨，拿出個初步的方案來，等閣臣們湊齊了，再一道兒議。」
四人齊聲應是。
……
德里紅堡的夏宮，即便到了掌燈時分，暑氣仍像一層黏稠的油膜貼在皮膚上。
庭院裡的噴泉汩汩地淌著水，水面上浮著幾片玫瑰花瓣，可那水聲混在蟬鳴里，不但不讓人覺得清涼，反倒添了幾分燥熱。
沙賈汗靠在象牙鑲嵌的軟榻上，赤腳踩著一塊涼絲絲的大理石地面，寬大的白色錦袍散開了半邊領口，露出胸膛上細細的汗珠。
他手裡捻著一串琥珀念珠，一粒一粒地往後撥，撥到第七粒的時候停住了，抬眼看了看坐在下首的兩個人。
右手邊是他的大維齊爾阿布·哈桑·阿薩夫汗，年近六十，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白鬍鬚。
身上那件綠色的絲袍熨燙得一絲褶皺都沒有，手裡捧著一卷從蘇拉特港快馬送來的文書，正低著頭細看。
左手邊坐著馬哈巴特罕，年紀跟大維齊爾相仿，但身形魁梧得多，寬肩厚背，穿著一身鎖子甲外罩靛藍戰袍，腰間掛著一柄彎刀。
坐姿不像文臣那樣端正，而是叉著兩條腿，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捏著一把摺扇，扇得呼呼作響。
侍從們已經退到了庭院門外，偌大的廳堂里只有他們三人，和一盞忽明忽滅的油燈。
沙賈汗把念珠輕輕擱在膝上，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沙啞：「阿薩夫汗，東邊來的訊息，你都看過了？」
阿薩夫汗把文書放下，抬手撫了撫鬍鬚，不緊不慢地回道：「陛下，臣方才看完了。」
「東海岸那邊的情報很雜，有從戈爾康達送來的，有從孟加拉蘇巴送來的，還有蘇拉特港那邊商人們的傳話。」
他略頓了一頓，像是把幾條線捋清了，才繼續道，「總起來說，大明人在東海岸的動作，比咱們先前預想的要大。」
沙賈汗的眉頭動了一下：「大到什麼程度？」
阿薩夫汗伸出兩根手指，一條一條地數：「第一，戈爾康達那邊的蘇丹告訴咱們的人，大明水師有三條鐵甲艦停泊在默蘇利帕特南港外，沒有進港，但炮口朝岸上擺著，港口的稅吏，已經不敢再按新定的稅額向大明商人徵收了。」
「第二，孟加拉蘇巴的總督，沙伊斯塔汗派人送信說，大明人在東海岸那幾個港口，設定了所謂的商站和貨棧，以護衛貨物安全為名，駐了少量兵馬。」
「沙伊斯塔汗派去交涉的官員回來說，大明人的態度很客氣，但那客氣中卻很是虛假，他們說自己是奉了大明帝國皇帝的旨意，在各國開設商站、互市通商，我們的地方官員不得阻撓。」
「第三……」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沙賈汗的臉色，才道：「臣派去蘇拉特的人打聽到，有一艘從大明廣州府來的商船，在蘇拉特港卸了一批貨物之後，又裝了一船印度棉花和靛藍染料往回走。」
「船主是個明人，跟港口的稅吏聊得很熱絡，說他明年還要來，還說大明朝廷有意在蘇拉特，設一個正式的商務衙門，專管兩地商賈的往來事宜。」
沙賈汗聽完，手指在念珠上又撥了兩粒，沒有接話。
廳堂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馬哈巴特罕那把摺扇還在呼呼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