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里安靜了片刻，只有電風扇嗡嗡轉著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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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目光落在輿圖上，好一會兒沒動，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著，在心裡把盧象升這番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好幾遍。
然後他抬眼，看了看在座四人，緩緩開口：「陽羨公方才說的這三塊地，朕覺得分得清楚、分得明白。」
「沿海港口直管，恆河平原直管，剩下的零散地方設世鎮，這個路子，朕准了。」
孫繼浚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迫不及待地追問了一句：「那陛下，人選的事，臣方才說的那些有功將士們，是不是可以開始挑了？」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挑是得挑，可怎麼挑、挑什麼樣的人，得分說清楚。」
他目光轉向盧象升：「陽羨公，你方才說世鎮官的人選得慎重，朕也覺得是這麼個理兒，你先說說，依你看，哪些人能去、哪些人不能去？」
盧象升早就想過這事了，聞言沒有猶豫，直截了當地開口：「臣以為，頭一條，指揮使以上的人不能去。」
「指揮使管著一營上千人馬，在軍中幹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根基深、資歷老，這種人要是放出去當世鎮官，給他一縣之地，他憑著自己的人脈和威望，用不了幾年就能拉起一支不小的兵馬，到時候朝廷再想管就晚了。」
孫繼浚一愣，隨即撓了撓頭：「陽羨公這話，倒也在理……臣方才想差了，只想著有功將士，沒細想這官階的事兒。」
盧象升接著道：「第二條，各營、各鎮的人要全部打散了派出去，不能讓他們聚在一塊兒。」
「比方說，從遼東鎮挑幾個，從宣府鎮挑幾個，從薊鎮挑幾個，從浙兵裡頭挑幾個，再從四川、湖廣、雲南、交趾各挑幾個，東拼西湊，哪兒的都有，彼此之間不熟，就算到了天竺離得近，也湊不到一塊兒去。」
「要是同一個營、同一個鎮的人一窩蜂地出去，分在相鄰的地界上，時日長了，難保不生出些勾連來，那可就是後患了。」
張之極聽到這兒，輕輕點了點頭，補了一句：「臣斗膽說一句，要是能把世鎮官的家眷留在京城，那就更穩妥了。」
盧象升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英國公這話說得更透，家眷在京，就像風箏有線攥在手裡，飛得再高也跑不遠，不過此事不可明說，只可暗中安排，否則寒了將士們的心。」
朱由檢聽到這兒，眉頭微微一挑，看了看張之極，又看了看盧象升，想了想道：「家眷留京的事，就不必提了，若是把他們的家眷留在京城，那和流官有何不同？」
「再者，讓他們將家眷留京，那他們就總會想著還有退路，就不會盡心盡力經略各自封地。」
「最後還會讓他們和朝廷離心離德，不如索性就讓其全家都去。」
幾人一聽，皆點頭稱是。
徐允禎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開了口：「陛下慮得周全。」
「臣琢磨著，除了武將世鎮之外，朝廷是不是還得派些文官下去？」
「武將管著兵、管著稅、管著治安，一縣之地的事務本來就雜，再讓他們去管教化、管訴訟、管水利、管屯田，怕是顧不過來。」
盧象升接話道：「定國公此言極是。」
「臣也是這麼想的，除了世鎮官之外，朝廷最好能再派一批撫民官。」
「撫民官專司民政，不管兵、不管稅，也就是管著地方上的教化、訴訟、屯田、水利、醫館、學堂這些事。」
「地位上，撫民官略低於世鎮官，算是個輔佐的角色，但世鎮官無權干涉撫民官的民政事務，雙方各管一攤，遇事合議，合議不成就報到朝廷來裁決。」
「或是朝廷安排巡按、欽差，常年巡視各地，負責處置撫民官和世鎮官之間的矛盾。」
「這樣一來，武將不會因為民政瑣事分心，文官也不會因為手裡沒兵而被人拿捏。」
朱由檢聽到這兒，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端茶碗喝了一口：「這個安排妥當，武將管武，文官管文，各司其職，誰也壓不過誰。」
「撫民官的人選，從京城大學堂和各地府學裡頭挑，要挑那些年輕肯干、不怕吃苦、願意到天竺那地方去熬幾年的。」
「去的年限嘛……暫定六年一任，任滿之後若是考評上等，回京之後優先擢升，要是願意續任的，也可以再留一屆，但最多兩任，期滿必須調回。」
說完這件事，朱由檢的目光又落回輿圖上，在恆河平原那一片廣袤的綠色區域上停了片刻，然後抬眼看向張之極：「英國公，你方才說恆河平原要朝廷直管，朕心裡頭也是這個意思，你說說，為何直管比設世鎮更妥當？」
張之極沒想到皇帝忽然點自己的名，先是一怔，隨即定了定神，拱手道：「回陛下，臣以為，恆河平原是天竺最肥的一塊地，產糧多、人口密、水路便利，往西通德里、往東通孟加拉灣，是整片天竺大陸的腹心所在。」
「這塊地方要是設了世鎮官，不管設幾個，遲早會有一個做大，然後把其他幾家吞併了。」
「到時候天竺腹地就出來一個本土的強權，進可威脅大明的商路，退可關起門來自立為王，朝廷再想收拾就難了。」
「所以臣以為，這塊地方只能朝廷直管，設府縣、派流官、駐重兵、開驛路、通電報，把它牢牢地攥在手裡。」
「只有攥住了恆河平原，朝廷在天竺南邊的世鎮官們才翻不起浪來，北邊的莫臥兒人也打不進來。」
他說得不算快，但條理清晰，一句接一句的，把道理說得明明白白。
朱由檢聽完，輕輕點了點頭，目光里露出一絲讚許：「英國公年紀雖輕，想事情倒是想得透徹。」
「朕也是這個意思，恆河平原，朝廷直管，一寸都不許分出去。」
他說完這句話，擱下茶碗，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朕今兒跟你們說的這些，歸根到底，不只是為了做買賣、收稅、開商路。」
盧象升、孫繼浚、徐允禎、張之極四人都微微凝神，等著皇帝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