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繼浚越說越是興起,自個兒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嗓門又提了半分:「陛下,臣說的這個法子,管保管用!」
「一人一縣地,聽著不多,可要是湊個百八十個世鎮官出去,天竺沿海那一溜兒港口、河口、要道,就能全攥在手裡頭了。」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輿圖跟前,手指頭戳在戈爾康達往南那一帶,沿著海岸線劃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您瞧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全是一馬平川的地界,土著人少,土邦也不成氣候,咱們的人去了,只要立得住腳,用不了幾年就能把局面穩住。」
「遣一些靠得住的將領,一人給一片地,讓他們自己招兵、自己種糧、自己跟當地人打交道,朝廷只管收稅和調停。」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沒說話,目光落到了盧象升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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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象升會意,清了清嗓子道:「遼國公說的是個路子,臣琢磨著,朝廷要在天竺站住腳,光靠水師那幾條船在海上晃蕩,撐死了也就管著幾個港口,腹地的事管不了,商路的事也管不全。」
「與其隔著一層皮在那兒撓痒痒,不如乾脆把皮揭了,往裡頭種幾棵自己的樹。」
他這話說得糙,可在座幾人都聽懂了。
徐允禎放下茶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陽羨公的意思是,朝廷在天竺不設府縣、不派流官,只設世鎮官,每人領一塊地,自己管自己?」
盧象升點了點頭:「正是。」
「流官三年一任,任滿就走,沒人會在任上真心實意替當地謀劃長遠的事,都是做做面子工夫、收收稅、應付應付差事就罷了。」
「可世鎮官不一樣,那是他自個兒的家業,子孫後代都要在那兒繁衍生息的,他能不用心?能不拼命?」
張之極年紀輕,腦子轉得快,聽到這兒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陽羨公說得是,可我斗膽問一句,這些世鎮官要是野心大了,在當地做大做強了,朝廷管得住嗎?」
盧象升還沒開口,孫繼浚便皺眉道:「所以我方才說了,一人一縣地,不大,就那麼巴掌大一塊,他要募兵,撐死了能募多少?千把人頂天了。」
「千把人,放在天竺那地方,夠打幾個土邦了,可要跟朝廷叫板……嘖,大軍一輪炮齊射下去,他連城牆都保不住。」
朱由檢聽到這兒,終於開口了:「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可朕得提醒你們一句,天竺那地方,不比南洋、也不比交趾。」
「南洋是島,一島一國,隔著一片海,誰跟誰都不挨著。」
「交趾是朝廷藉助了莫氏的名頭,趁著鄭阮之爭,才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可天竺呢?那麼大一塊大陸,幾千萬人,二三十個土邦,還有莫臥兒人在上頭壓著。」
「朝廷往裡頭扔百八十個世鎮官,就像往池塘里撒了一把石子兒,聲響聽著不小,可池子還是那個池子,水還是那潭水。」
他說話間,手指在輿圖上的恆河平原那一片輕輕叩了兩下:「朕的意思是,世鎮官的法子可以用,但不能遍地開花地亂撒。」
「哪些地方設世鎮,哪些地方朝廷直管,哪些地方只設商站不設官,得有個章程。」
這話一出,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
盧象升先接過了話頭:「陛下聖明,臣以為,天竺這盤棋,得分三塊來下。」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跟前,用手掌比劃著名,從天竺東海岸的孟加拉灣劃到西海岸的阿拉伯海:「頭一塊,是沿海的港口和商路節點,戈爾康達、蘇拉特、還有科欽、卡利卡特那幾個老牌的胡椒港,這些地方,朝廷得直管。」
「直管的意思就是設府縣、派流官、駐水師,把關稅和貿易的命脈攥在自個兒手裡,不能讓世鎮官插一腳。」
朱由檢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盧象升的手掌又往上移了移,落在恆河平原那一片廣袤的綠色區域上:「第二塊,是恆河兩岸那一帶,上從德里附近開始,下到孟加拉灣入海口,這一片是天竺最肥沃的良田,人口也最密,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糧食多得吃不完。」
「臣以為,這一帶絕對不能設世鎮官,朝廷直管,派得力的大臣駐守,設府、設縣、設倉、設路,把這裡變成大明天竺經略的大後方。」
「有一個產糧的大後方撐著,沿海那幾個港口和商站才有底氣跟莫臥兒人周旋。」
徐允禎聽到這兒,微微頷首:「陽羨公這話說得透徹,糧食就是底氣,有了恆河平原的糧,駐軍的糧草、商賈的補給、百姓的餬口,都不用從本土千里迢迢地運過去了,光這一項,每年就能省下上千萬龍鈔。」
孫繼浚雖然性子急了些,可打仗打了半輩子,戰略上的事也聽得明白,他摸著下巴上那圈短須,目光在恆河平原那一帶轉了轉,開口問道:「陽羨公,恆河平原那麼大的地方,咱們朝廷直管得過來?」
「那一片少說也有幾百萬甚至上千萬人吧?就靠幾個知府知縣,怕是不夠用。」
盧象升笑了一聲:「遼國公說的是,所以盧某方才說,得派得力的大臣駐守,不是一兩個,而是效仿本土,設一個甚至是幾個布政使司,設按察使、都指揮使,三司各司其職。」
朱由檢聽到這兒,目光微微一閃,但沒接話,只是嗯了一聲,示意盧象升接著說。
盧象升便又把手掌移回到輿圖下半部分,那一片密密麻麻標著土邦名字的區域:「第三塊,就是這些零散的土邦和無人管轄的荒地了。」
「戈爾康達、比賈普爾這些蘇丹國名義上歸莫臥兒管,實際上各過各的日子,還有更南邊的維賈亞納加爾殘部、泰米爾那一帶的幾個小王國,更是誰也不服誰。」
「這些地方,朝廷管不過來,也沒有那個精力去管,可又不能放著不管。」
「不然荷蘭人、英國人就會鑽進來,把那些土邦一個個收買了去。」
「臣以為,這一塊,就是設世鎮官的地方。」
「從立功將士里挑合適的人選,每人領一塊地方,多則一縣、少則一鎮,給他們印信、給他們名分、給他們募兵之權和徵稅之權,讓他們替朝廷把南邊的局面穩住。」
「這些人互相之間離得遠,各自為政,誰也吞不了誰,朝廷從北邊壓著、從海上攔著,他們就翻不出浪來。」
他說完這一大段話,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