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祥麟見母親沒有一口否決，心裡便踏實了大半，點了點頭道：「娘慢慢想，反正此事不急。」
母子二人又在暮色里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遠處佛寺的鐘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一聲接一聲的。
遠在萬里之外的京城，干清殿西暖閣里，這時候卻是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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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盞電燈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比蠟燭和油燈不知亮了多少倍，連牆上那幅坤輿萬國全圖的邊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幅天竺輿圖，圖上用硃砂標了好幾個圈，圈旁邊寫著小字，都是錦衣衛軍情司遞迴來的情報。
他對面坐著四位大明勛貴，遼國公孫繼浚坐在左首頭一個，攥著拳頭撐在膝蓋上，一副隨時要站起來說話的架勢。
陽羨公盧象升坐在他旁邊，腰背挺直，神色沉靜。
定國公徐允禎坐在右首，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偶爾抬眼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英國公張之極坐在最末，年紀輕些，神色比在座諸位都要恭敬，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只帶了兩隻耳朵來，不打算輕易開口。
朱由檢的目光在天竺輿圖上停了片刻，用手指點了點戈爾康達的位置，然後抬起頭來，掃了一圈在座的四人，開口道：「天竺那邊的事，朕前些天跟閣臣們議過一回，調兵、派人、立規矩，都議定了。」
「可有一樁事，朕覺得還得再想想，今兒把你們四位叫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孫繼浚第一個接話，嗓門不小：「陛下但說無妨，臣等聽著呢。」
朱由檢指了指輿圖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土邦標識，不緊不慢地道：「天竺那地方，比咱們大明本土小不了多少，莫臥兒人雖說名義上管著大半個天竺，可實際能控住的地盤也就那麼幾塊。」
「往南的戈爾康達、比賈普爾這些蘇丹國名義上稱臣納貢，實際上關起門來自個兒說了算。」
「朕想讓朝廷在天竺把局面開啟，可朕不想跟莫臥兒人打個你死我活，也不想把大明的兵馬陷在那片爛泥地里。」
他說到這兒停了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孫繼浚身上：「遼國公，朝廷經略天竺，最早就是從你開始的，你說說，天竺這盤棋，該怎麼下？」
孫繼浚一聽點到自己名了，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道：「陛下，臣說句實在話，天竺那地方，跟南洋不是一個路數。」
「南洋那些島國，地盤小、人少，鐵甲艦往那一停，火炮往港外一擺，他們就老實了。」
「可天竺太大了，大得幾艘鐵甲艦、數千兵馬扔進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莫臥兒人壓根不在乎，你在東海岸占了幾個港口，他們自個兒的朝廷在南邊管不著、北邊管不全。」
「有人打戈爾康達，德里那邊只會拍手叫好，等打到德里城下了，他們才曉得急。」
盧象升在旁邊微微頷首：「遼國公說得是。」
「臣以為，天竺這盤棋，朝廷不能按南洋的路數來打。」
稍一停頓，盧象升繼續道：「這第一，不能跟莫臥兒朝廷正面開戰，咱們沒有那個國力，把幾十萬大軍運到天竺去，也沒有那個必要。」
「第二，不能把咱們的兵馬散得到處都是，得攥成拳頭，集中守住幾個要緊的港口和商路節點。」
「第三……得在天竺找幾個靠得住的本地盟友，讓他們替咱們擋在前面。」
徐允禎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陽羨公說的第三點，臣覺得最要緊。」
「天竺那地方，土邦多如牛毛，彼此之間打了幾百年了，誰跟誰都有仇。」
「咱們要是能扶起一兩家來，給他們撐腰、給他們軍械、給他們銀子，讓他們替咱們在前面跟莫臥兒人周旋，朝廷就可以騰出手來做買賣、收稅、鋪商路。」
張之極一直沒開口，這時候忽然輕聲插了一句：「臣斗膽說一句，這不就跟咱們在交趾、在滿剌加的路子差不多麼？」
「那邊的藩國也好、土司也罷，都是朝廷冊封的，領的是大明的印信，納的是大明的歲貢，天竺那邊……能不能也照這個路子走？」
朱由檢聽完在座幾人的話，沒有急著表態，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在那片被硃砂圈了又圈的地方，來回逡巡了好一會兒。
然後緩緩開口了：「你們幾個說的都有道理，朕心裡頭也是這麼琢磨的。」
用手指點了點輿圖上，戈爾康達南邊一大片空白區域，朱由檢繼續道：「天竺太大了，大明管不過來，也沒有必要什麼都管。」
「朕的意思是，朝廷將來經略天竺，頂多直控幾個要緊的地方，比如蘇拉特港、比如東海岸那幾個大港口，再比如將來可能修通商路的那些節點。」
「至於剩下的地方……」
他抬眼看了看四人：「設世官鎮守。」
孫繼浚的眉毛猛地一挑：「世官？就跟雲南沐家、交趾張家……還有緬甸馬家那樣的？」
朱由檢點了點頭：「正是。」
「朕的意思是，將來天竺那邊，但凡有大明的勢力能伸到的地方，就設世官分鎮。」
「世官受朝廷冊封，領朝廷印信，在當地有徵稅之權、募兵之權，但不得與外邦私通款曲，不得擅離職守。」
「朝廷不會太多支援，他們要在這個地方活下去，就得靠自個兒的本事跟當地土邦周旋、跟莫臥兒人打交道、把地方控制起來。」
盧象升若有所思地捻著鬍鬚，沉吟了良久，才開口道：「陛下此計，臣以為可行。」
「天竺幅員遼闊，土邦眾多，朝廷若想直接設府縣、派流官，一來耗費巨大，二來容易激起當地人的反彈。」
「設世官鎮守，既能讓朝廷在天竺站穩腳跟，又不必把大明的國力全壓上去只是……」
他頓了頓：「人選得慎重，不能隨便拉一個人就封過去，得是能打仗、能理政、能跟當地人周旋的能人才行。」
孫繼浚接話極快，拍著大腿道：「陛下，朝廷這些年沒少征戰，軍中立功受賞的將士們不在少數，是不是可以讓這些人去天竺？一人占據一縣之地就可，也不用太大。」
「就算是這其中出幾個野心勃勃之輩，一縣之地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朝廷甚至都不用從本土調兵，一道旨意就可以命周圍各地世鎮官組建聯軍鎮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