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祥麟的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爭辯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知道自己母親的眼光一向毒辣,她既然這麼說,那多半就是真的。
秦良玉接著道:「先是太子離開,後來鎮海伯也走了,再後來黔國公也返回了雲南,就剩我們一家留在緬甸,為娘就琢磨過這事。」
「等朝廷又封老身為國公,為娘就更清楚了。」
「朝廷這是把緬甸當成了第二個雲南,第二個交趾。」
她說到這兒,微微嘆了口氣:「沐家鎮雲南鎮了二百多年,張家鎮交趾也鎮了近十年了,咱們馬家,怕是也要走這條路了。」
馬祥麟沉默了好一會兒,那把蒲扇被他攥在手裡,扇柄幾乎要捏斷了。
半晌,他才悶聲道:「那四川的老家……」
「老家還在,可人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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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的聲音有些蕭索:「你祖父的墳、你父親的墳,都在四川,每年清明咱們只能遙祭,這個你心裡要有數。」
「往後馬家的根就在緬甸了,你那些個兄弟子侄們,也都要在這裡生根發芽,開枝散葉。」
她說到這裡,語氣忽然柔和了些,目光也暖了幾分:「娘知道你不捨得,娘也不捨得。」
「可咱們馬家世代為將,替朝廷守土是咱們的本分。」
「朝廷讓咱們守哪兒,咱們就守哪兒,沒有挑肥揀瘦的道理。」
馬祥麟抬起頭來,眼圈微微有些泛紅,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娘說得是,兒子明白了。」
秦良玉見他這副模樣,心裡頭也軟了一軟,停了片刻才又道:「你明白就好。」
「既是要世鎮緬甸,就不能光會打仗了。」
「你這性子,領兵衝鋒那是一把好手,可處理民政、安撫百姓、勸課農桑、興修水利,這些事你都得學會。」
「雲南沐家能傳到今天,靠的不光是刀槍,還有他們家在雲南幾代人積累下來的民心。」
「咱們馬家要在緬甸紮下根來,也得走這條路。」
馬祥麟聽得有些發苦,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那些彎彎繞繞的文牘案卷,讓他坐在衙門裡看帳本、審案子、批條陳,還不如讓他騎在馬上,跟人真刀真槍地干一場來得痛快。
可他也知道母親說得在理,自己若是只會打仗,等將來母親百年之後,這忠貞公府的門面靠誰來撐?
想到這裡,他咬了咬牙,瓮聲瓮氣地應道:「娘放心,兒子學著辦就是了。」
秦良玉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她端起茶碗來抿了一口,又擱下,忽然話鋒一轉:「還有一樁事,娘想了很久了,你把萬年叫來,我有話跟他說。」
馬祥麟一愣:「萬年?他才七歲,您跟他說什麼?」
「你只管去叫。」
馬祥麟不敢多問,起身出了廳堂,不多時便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童走了進來。
那孩子生得虎頭虎腦的,眉眼間跟馬祥麟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里多了一股機靈勁兒,穿著一件簇新的寶藍色小袍子,腰間系著一條銀帶,規規矩矩地走進來,朝秦良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孫兒給祖母請安。」
秦良玉招了招手,讓他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又低頭端詳了他半晌,才緩緩開口:「萬年,過些日子,祖母想送你去京城讀書,你願不願意?」
馬萬年到底年紀小,一聽京城兩個字,眼睛先亮了一下,可隨即又有些茫然地,轉頭看了看自己父親,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答。
馬祥麟也愣住了,在一旁插嘴道:「娘,他才七歲,送到京城去……」
秦良玉沒理他,只看著孫子,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京城裡有大學堂,有最好的先生,有從全國各地去的子弟,你在那裡讀書、明理、交朋友,比在緬甸強得多。」
「往後馬家的嫡長子,都要走這條路,你是頭一個。」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等你長大了,學成了,再回來緬甸替你父親分憂。」
馬萬年雖然聽不懂祖母這番話里那些深遠的用意,但「京城」「大學堂」這幾個字他是聽懂了,這兩年北邊來的商賈不少,他也聽人說過京城有鐵車、有電燈、有比阿瓦城大十倍百倍的市集,心裡早就有過嚮往。
他抬頭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父親,用力地點了點頭:「孫兒願意去。」
秦良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欣慰,也帶著一絲悵然。
她拍了拍孫子的肩膀,讓他先出去玩,等孩子蹦蹦跳跳地出了廳堂,她才轉臉看向馬祥麟,壓低了聲音道:「往後馬家每一代的嫡長子,都得送去京城讀書,等成年之後再回來。」
「這是咱們馬家在緬甸立足的根基,你記住了。」
馬祥麟沉默了半晌,重重地拱了拱手:「兒子記住了。」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忽然閃過一絲不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娘,那……我那些表兄弟和表侄們呢?您娘家秦家的人,也要留在緬甸?」
秦良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半晌沒有答話。
馬祥麟察言觀色,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母親這是在想怎麼安置秦家的人。
他娘的娘家秦家,當初跟著他們一同來的緬甸的不少,秦翼明如今也在緬甸領著兵馬。
兩家人同在一地,一姓是主,一姓是客,親是親,可時日長了,難保不生出磕碰來。
母親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山不容二虎,何況是兩姓人家?
他想了想,試探著開口道:「娘,兒子倒是有個主意,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秦良玉抬了抬下巴:「你說。」
馬祥麟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如今朝廷正往天竺那邊伸手,兒子聽人說,天竺東海岸那邊亂得很,土邦林立,莫臥兒人自個兒都管不全。」
「舅舅和兒的那些表兄弟們,個個都是帶兵的好手,與其在緬甸跟咱們擠在一塊兒,不如讓他們往天竺去闖一闖。」
「那邊地廣人稀,土邦之間互相攻伐,誰拳頭大誰說了算,要是他們能在那兒立住腳,打出一片天地來,不比窩在緬甸強?」
秦良玉聽完這話,沒有立刻接話,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廳堂里還沒有掌燈,母子倆的面孔在暮色里半明半暗的。
過了許久,秦良玉才開口,聲音低沉:「你這個主意……倒也不是不行。」
「可天竺那地方水深,莫臥兒人雖然鬆散,可畢竟是個大國,貿然闖進去,說不定把自個兒折在裡面。」
「這事不急,你先容我再想想。」